春日迟迟,柳絮纷飞。

云州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一个红衣少女正蹲在糖葫芦摊子前,眼巴巴地盯着那排晶莹剔透的山楂果。

"老板,这串最大的我要了。"她伸出两根手指,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上涂着凤仙花染的淡粉色,与街边那些闺阁小姐精心保养的手没什么两样——如果忽略她袖口沾着的那片柳叶的话。

那柳叶不是簪在发间的雅物,是她刚才爬树掏鸟窝时蹭上的。

"好嘞,云小姐。"卖糖葫芦的老汉笑得见牙不见眼,麻利地把最顶端那串糖衣最厚、山楂最大的取下来递过去,"老规矩,不用找零。"

云清接过糖葫芦,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啪"地拍在摊子上。那银子足有五两,够买一百串糖葫芦了。

"不用找了。"她叼着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您家小孙子不是快生辰了么,给他扯身新衣裳。"

老汉愣了愣,眼眶倏地红了:"云小姐,这、这太多了……"

"不多不多,"云清摆摆手,转身就走,红裙在春风里转出一朵张扬的花,"君子爱钱,取之有道,但没人嫌钱多。您收着,我收糖葫芦,公平交易。"

她走得洒脱,糖葫芦咬得咔嚓响,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老汉抹眼泪的样子,也没注意到街边二楼茶楼上,几道复杂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那便是云家大小姐?"茶楼里,一个青衫修士皱着眉问。

"正是。"回答他的是云州城知府的公子,也是青衫修士此次下山要寻访的引路人,"云家乃是云州首富,云老爷膝下独女,掌上明珠,要星星不给月亮的那种。"

青衫修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等家世,这般年纪,正是修仙的好苗子。听闻云州灵气充沛,云家祖宅更是占了一条灵脉末梢,她若肯用心修炼……"

"修仙?"知府公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云清?她要是肯修仙,我把这茶盏吃了。"

青衫修士:"……"

"您不知道,"知府公子压低声音,"这位云大小姐,在云州城可是出了名的……特立独行。"

"特立独行?"

"这么说吧,"知府公子掰着手指头数,"前年云老爷请了个武师教她防身,她学了三天,把武师打哭了——不是打不过,是她太不按套路出牌,武师说她这路子像街头斗殴,她说街头斗殴才是实战精华。"

"去年云老爷想让她学琴棋书画,她倒好,把琴拆了改成筝,说筝弦多,弹起来热闹;把棋盘拿来下五子棋,说围棋太费脑子;把画笔蘸了墨水在自家白墙画了一整面王八图,说这叫抽象艺术。"

青衫修士嘴角抽搐:"那书法呢?"

"书法?"知府公子面露敬畏,"她写'天道酬勤'四个字,硬是把'勤'字写成了'懒',说是笔误,云老爷罚她抄一百遍,她抄完了一看——一百个'懒'字,个个龙飞凤舞,说是'以毒攻毒,以懒治勤'。"

青衫修士沉默良久,缓缓道:"……有趣。"

"有趣?"知府公子哭笑不得,"您是不知道,上个月云老爷花重金从京城请来个教礼仪的嬷嬷,那位嬷嬷可是宫里出来的,严谨得很。结果您猜怎么着?"

"怎么?"

"云大小姐第一天规规矩矩学了,第二天就把嬷嬷拐去逛花街了。"知府公子压低声音,"不是那种花街,是卖花的街。云大小姐说嬷嬷一辈子关在宫里,没见过外面的野花多香,拉着她采了一下午的花,回去插了满满一屋子。嬷嬷感动得老泪纵横,说云小姐是她见过最赤子之心的姑娘,临走前还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宫花头面送了她。"

青衫修士:"……那修仙的事?"

"您别提了,"知府公子摆手,"三个月前,临仙宗来云州收徒,云老爷好说歹说让云清去测了测灵根。您猜结果怎么着?"

青衫修士一怔:"她去过?"

"去了啊,被云老爷绑去的。"知府公子叹气,"云清到了地方,往测灵石前一坐,石头亮了半晌,最后憋出一句'无灵根'。她乐得当场跳起来,说太好了,不用修仙了,转身就跑。云老爷追出去三条街,回来气得三天没吃饭。"

青衫修士若有所思:"无灵根……"

"您不会也想说她有隐藏灵根吧?"知府公子警惕地看着他,"临仙宗那位长老也是这么说的,说无灵根未必是真无,可能是上古隐灵根,要带她回山细查。云清当场往地上一躺,说您要么把我尸体抬回去,要么让我活着回云府。"

"……"

"最后云老爷给临仙宗捐了三千两白银,才把这事平息了。"

青衫修士沉默了。

他望着楼下那个叼着糖葫芦、蹦蹦跳跳走向云府方向的红衣背影,第一次对"修仙"二字产生了怀疑。

这样一个明媚张扬、鲜活自在的姑娘,真的要被带上山,去修那条枯燥漫长、动辄百年的仙道么?

可师命难违。

他此次下山,正是奉了掌门之命,前来云州寻访一位"与云州灵脉有缘之人"。掌门掐算天机,说此人就在云州城内,与云家关系匪浅。而云家大小姐云清,恰是掌门所指之人。

青衫修士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起身下楼。

他要去会会这位云大小姐。

---

云府是云州城最气派的一座宅邸,三进三出,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可若是进了内院,就会发现这府邸的外壳与内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正厅里本该摆着的古董花瓶,被云清换成了她从街边淘来的陶土罐子,说"古朴自然"。书房里本该挂着的名家字画,被她换成了她亲手画的"抽象大作"——一团乱七八糟的线条,她说是"风中柳",云老爷看了半天,说像"疯中柳",她拍手叫好,说这名字更有灵性。

此时此刻,云清正躺在她院子里的那棵百年老槐树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空发呆。

她今年十六岁,正是女儿家最好的年纪。

她长得也确实好。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端庄贤淑的好,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好。眉眼弯弯,带着天然的笑意,即使不笑也像是随时要弯起来;鼻梁不算高挺,却精致得恰到好处;嘴唇不薄不厚,不说话的时候微微抿着,像是在憋什么坏主意。最绝的是那双眼睛,瞳色偏浅,在阳光下像琥珀色的蜜糖,转起来时灵动得像只小狐狸。

云府上下都说,二小姐要是肯安安分分坐着,那绝对是云州城第一美人。

可她不肯。

"清清——"树下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

云清从树杈上探出头,就看见她娘亲柳氏提着裙摆,仰头看着她,哭笑不得:"你又上树了,仔细摔着。"

"摔不着,"云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娘您看,这树杈结实着呢,我试过了。"

"你呀。"柳氏嗔怪地瞪她一眼,却又拿她没办法。

云清这个女儿,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意外,也是最大的福气。

柳氏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嫁入云家后一心想做个贤内助。她与云老爷成婚多年,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云攸,知书达礼,可三年前被仙师带进了宗门修仙去了,他们也好久没见过云攸了。而小女儿就是云清,按理说,大户人家独女,那得是千娇百宠、严加管教的。可云清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

她一岁抓周,不抓笔墨不抓算盘,一把抓住了云老爷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云家传家之宝,价值连城。众人都说二小姐日后必成大器,她倒好,抓着玉佩就往嘴里塞,差点把牙崩了。

三岁识字,教她"人之初",她说"人为什么要初?不能终吗?"教她"性本善",她问"那狼吃羊,狼是善还是恶?羊被吃,羊是善还是恶?"把先生问得哑口无言。

五岁开始上房揭瓦,七岁就敢带着府里小厮去城外河里摸鱼,十岁把云老爷珍藏的古琴拆了,说要做个"能响的东西",结果做了个四不像,弹起来像是杀猪。

云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扬起手要打她。云清不哭不闹,仰着脸说:"爹,您打吧,打完我就不拆琴了,改拆您书房。"

云老爷的手就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柳氏更舍不得。她这女儿虽然淘气,却心地极善。街上乞儿她见一个帮一个,不是施舍铜板,是蹲下来跟人家聊天,问人家想吃什么,然后拉去馆子里点一桌。府里丫鬟小厮犯了错,她第一个去求情,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再说了圣贤也犯错,孔子还被匡人围过呢"。

她活得张扬,活得肆意,活得像一团火,烧得噼里啪啦响。

柳氏和云老爷商量过无数次,要不要严加管教。可每次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们就心软了。

"孩子高兴就好,"云老爷最后拍板,"咱们云家有钱,够她挥霍几辈子。她不想嫁人就不嫁,想干嘛就干嘛,大不了咱们养她一辈子。"

"可修仙……"柳氏有些担忧。

"修什么仙?"云老爷一瞪眼,"修仙好么?山上清苦,一辈子不见人,有什么意思?咱们清清在自家,要吃有吃,要喝有喝,要玩有玩,修那劳什子仙做什么?"

柳氏想想也是,便不再提。

可他们不提,不代表别人不提。

"清清,下来吧,"柳氏朝树上招手,"你爹有客人,说是修仙的,要见你。"

云清从树上一骨碌坐起来,差点掉下来:"又修仙?上次那个临仙宗的不是走了么?"

"这次不是临仙宗,是归元宗。"柳氏叹气,"你爹不好直接拒了,人家是仙门大派,不好得罪。你就去露个面,敷衍敷衍,回头娘给你做桂花糕。"

一听到桂花糕,云清眼睛亮了:"几盘?"

"三盘。"

"成交!"

云清一个鹞子翻身从树上跳下来,落地轻盈得像只猫——这身手是她爬了十六年树练出来的。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大大咧咧地往正厅走。

"等等,"柳氏拉住她,无奈地用帕子擦了擦她脸上的草屑,"至少收拾收拾。"

"收拾什么,"云清满不在乎,"我就这样,爱见不见。"

柳氏笑着摇摇头,随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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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云老爷正陪着一个青衫修士喝茶。

那修士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气质出尘,一看就不是凡人。云老爷虽然商贾出身,却也见过不少世面,可面对这位仙师,还是有些拘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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