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余灵枢寐中入梦。不是寻常的梦。
寻常的梦有颜色,有声音,有前因后果。这场梦却是彻底的空无,无彩无相,是纯粹的颜色缺席。如同天地万物只剩一片恒定的、静默的流动。
她立身其间,仿佛站在一汪无形液体之中。这液体不冷不热,无温无触,是触感与温度的双重缺席。世间一切体感皆被剥离,余下的只有流动,一种永恒不息、一往无前、无从阻挡的奔赴。
忘川,她心中骤然清明。
这不是世人传言里漆黑浑浊的黄泉河流,不是民间话本里具象可怖的幽冥水泽,是“遗忘”二字的具象,是世间所有“失去”凝结而成的流动形态。
水面无波、无纹、无倒影,无数细碎光点静静浮沉。光点极小极弱,似夏夜将熄的流萤,似深海摇曳的磷光,似漫天濒临寂灭、却仍执拗存续的残星。
岸边立着一道人影,是引路人。
仅凭那一道佝偻沉坠的脊背弧度,她便一眼认出。那是刻进她骨血的轮廓,是无数深夜里,她一遍遍静静描摹的记忆印痕。
也是养父余承善。
此刻的他,比记忆中更苍老。脊背佝偻得极深,似长年背负着无形千钧重物,似一己肩头,扛起了整条忘川的沉坠。
他脚边,枯土之中,生出一株独秆禾苗。这是这片无相无色的梦境里,唯一鲜活的色彩。世间禾谷入秋大多收割枯亡,唯独这一株逆势破土,一杆分双穗,一侧灌浆饱满为麦,一侧躯壳秕瘦成稗,同根同源,相依共生,是逆时节、逆天命、被刻意留住的奇迹。幼苗静静轻颤,它的颤动,源于内里隐秘的气息,源于养父的呼吸,源于忘川不息的流动,源于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命数。
“爹……”余灵枢轻声开口。她的声音落进梦里,没有半分回响,似被无形的虚空尽数吸尽。她抬步向着岸边走去,可人与岸的距离始终不变。忘川的远近从不由脚步丈量,是流动的、虚妄的、永远无法触及的阻隔。
引路人缓缓回头。面容一片模糊,如水墨洇开的画迹,似被时光层层冲刷褪色的旧像。五官全然消融,只剩那道执拗佝偻的轮廓,和一只缓缓抬起、指向忘川水面的手。他不言不语,唯指尖轻指水面。
那些浮沉的细碎光点,是散落的亡魂,是无依的残魂,是天道规矩崩解之后,失了归途、没了去处的万千执念。他俯身,轻轻捞起一枚光点,动作温柔至极。
他静静凝望这枚光点,凝望了许久,久到余灵枢恍惚觉得,这方寸微光之中,藏着一个名字,一段缘法,一桩她知或不知的过往。而后,他轻轻吹了一口气。气息无色无温,无形无状,却令掌心光点骤然轻扬。它脱离掌心,缓缓飘向远方。不是轮回往生的方向,不是寂灭消散的归途,是一处全然陌生的境地,不在天道规制之内,不在宿命轮回之中,是独属于“人为选择”的路。
“你在放走他们?”余灵枢出声询问。她的声音隔着一层朦胧水雾,渺远得不像自己的声息。
余承善微微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同样模糊,像墨滴入水,缓缓漾开一圈无形的涟漪。沉寂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从忘川深处遥遥浮起,被流水浸泡得潮湿厚重,像一句穿越万古的古老谶语。“有些魂,不该现在走。我引路,也……也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让他们……多留一会儿。”他的语调依旧是余灵枢熟悉的模样,温吞、平和,带着经年不变的执拗。可内里藏着的重量,却是她从未领略过的。
那是一种看淡天命、逆道而行,近乎悲壮的决绝。
“天道要收,我不全给。规矩要崩,我不全让。引路是我的职,选择是我的……罪。”
一个“罪”字,沉沉落进忘川。无声无息,却重逾千钧,似巨石沉落川底,激荡出一圈看不见的浩荡涟漪,震彻整片无相梦境。
余灵枢急于上前,想看清他模糊的面容,想问清这一字罪的深意,想问袖中云灵发丝的渊源,想问这株麦稗暗藏的玄机。可忘川的距离永远恒定,她走一步,他便退一步,是生生世世的追逐,是命中注定的疏离。
“爹,”她轻声道,“我医不了规则。我封不了规矩。我……我只能坐着。”
余承善再度点头。模糊的面容上,似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又似空无一物,无从分辨。他脚边的禾苗轻轻晃动,无风起浪,似被无形之手温柔抚过。一穗沉实是麦,一穗空瘪为稗。在这片无色无相的天地间,像两个执拗伫立、不肯顺从天命的倔强。
“坐着,也是引路。坐着,也是选择。灵枢,引路不只在忘川,医馆也是渡口。你坐着,就是渡。”
余灵枢还欲再问,天地间骤然轰鸣。不是浪涛声响,是时间奔涌、遗忘倾覆的浩荡动静,是梦醒之前,梦境最后的拉扯与崩塌。一股无形巨力袭来,拖着她缓缓后退,远离江岸,远离养父,远离那株独一无二的同根麦稗。
“爹!”
“记住。”养父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消散在忘川无尽的流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