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对角巷回来以后,女贞路六号的客厅里多了一只猫头鹰。
它是只不大的灰褐色猫头鹰,胸口的羽毛颜色浅一些,平时安静得很,只有马修靠近笼子的时候格外警觉。马修认为这是因为它还没有适应新环境,丽贝卡则指出,它已经连续三次只啄他一个人,不能完全排除是他自己的问题。
“你总得给它起个名字。”马修说。
“我在想。”
“我可以帮忙。”马修显得有些过分热切。
丽贝卡假笑着拒绝:“我想不用了,谢谢你。”
丽贝卡拒绝得太快,马修明显有些受伤,他可怜巴巴地谴责:“你甚至还没听我的建议。”
“在对角巷已经听过了,我想。”
“那些只是临时提案。”
丽贝卡觉得这并不能让事情变得更好——马修在取名字这件事上一向有着与实际水平不太相称的热忱。海伦端着热可可路过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声:“你最好别让他帮忙,贝卡,你刚出生的时候,他还坚持要给你换个名字。”
丽贝卡抬起头:“什么名字?”
马修立刻看向母亲,哀求道:“这件事没必要讲。”
这句话显然保证了它一定会被讲出来。
“你哥哥那时候四岁,”海伦说,“我们问他觉得妹妹叫什么好,他想了一整个下午,最后非常认真地说——‘汤姆’。”
哈利第一个笑出了声。
丽贝卡却足足愣了几秒,先看海伦,又看向自己的哥哥:“汤姆?”
马修靠在沙发上,梗着脖子,试图努力维持自己的最后一点尊严:“我当时四岁。”
“你为什么想管我叫汤姆?”
“我说过,我当时只有四岁。”
“我认为四岁已经具备了辨别男女的能力。”
马修垮着脸:“哦,那可不一定。”
丽贝卡想象了一下自己过去十一年一直被全家叫作汤姆的情形,顿时长长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有。”
大卫从报纸后面补了一句:“当时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半个月来每次我们叫你贝卡,马特就会哭个没完——他认为你就该叫汤姆。”
哈利笑得更厉害了。
马修决定不再理会自己的家人,转而看向笼子里的猫头鹰:“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已经十五岁了,命名能力有了明显进步。”
猫头鹰隔着栏杆看了他一会儿。
马修试着把手伸过去。
它毫不犹豫地啄了他一下。
丽贝卡点点头:“很好,看来它不同意。”
“它甚至还没听我的名字。”
“可能它听说过汤姆的故事。”
这一次连海伦都笑了。
哈利把海德薇带来以后,两只猫头鹰倒相处得不错。海德薇起初很有些矜持,只站在椅背上打量那位新邻居,灰褐色的小猫头鹰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两只鸟便像是达成了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协议,各自整理起羽毛来。丽贝卡观察了半天,问哈利猫头鹰之间是不是也有自己的交流方式,哈利说不知道,她便在心里把这个问题也记了下来。
她对新魔杖的兴趣更大。
从对角巷回来以后,那根黑胡桃木魔杖一直被她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到了晚上,她终于把《标准咒语,初级》摊在客厅茶几上,又从盒子里取出魔杖,照着书上的图示比了比握杖的位置。
这一举动很快把整个客厅里的人都吸引了过来——大卫把报纸折起来放到一边,海伦端着茶从厨房出来,哈利本来就坐在附近,连已经准备上楼的马修都停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最后干脆又折回来坐进沙发。
丽贝卡抬头看了一圈:“你们为什么都坐过来了?”
“显而易见,看表演。”马修说。
“什么表演?”
“魔术表演,”他往沙发里靠了靠,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需要鼓掌吗,小姐?”
“这是魔法,不是魔术,”丽贝卡恼火地说。
马修耸耸肩。
丽贝卡显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换个房间。海伦倒是把茶杯放下来,扫了一眼茶几周围的东西:“别添乱,马特——尤其是在她第一次用魔杖的时候,我不想知道观众席会不会也算施法范围。”
哈利咧开嘴笑了,丽贝卡见这一屋子人显然都没有离开的打算,索性决定当他们不存在,重新低头翻书。
“第一个是什么?”哈利问。
“照明。”
丽贝卡确认了一遍咒语和挥杖动作,把魔杖举起来——第一次什么也没发生,她皱了皱眉,又低头看书;第二次,杖尖终于冒出了一点微弱的白光,亮度大概还比不上桌边那盏台灯。
马修盯着那一点光看了一会儿:“很不错。”
丽贝卡抬眼看他。
“如果哪天我们同时失去电灯、火柴和手电筒,这个会非常有用。”
“至少成功了。”哈利倒是不扫兴。
丽贝卡没理马修,又试了一次。这一回杖尖的光明显稳定了些,她没有立刻高兴,反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第二次比第一次亮,这次又更稳定。”
“熟练了?”哈利猜。
“也可能是发音,或者挥杖幅度。”
马修拿起一块饼干:“要么就是魔杖终于睡醒了。”丽贝卡停了一下,居然认真考虑了两秒,才意识到他又在胡说。
“这个不用记。”哈利及时提醒。
第二个咒语需要让一个小物件移动,大卫便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放到桌子中央。丽贝卡试了两次,硬币只是原地轻轻震了一下,第三次却忽然向前滑出去半尺,正好撞在马修的茶杯底下,差点把它撞翻。
马修及时扶了一把:“它针对我。”
“没准是主人的意志也说不定。”哈利说。
丽贝卡本来还想继续,大卫却抬头看了一眼钟表,海伦更直接地伸手把书合上。
“明天再试。”
“我还想看看刚才那个为什么——”
“明天。”海伦的语气不容置喙。
丽贝卡最终还是把魔杖收了起来。她并没有因为几个咒语成功得磕磕绊绊而失望,反而比刚开始时更有精神;至少现在她已经知道,同一个咒语就算念得差不多,结果也未必完全一样,而这显然意味着还有很多东西值得弄清楚。
哈利看着她重新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下刚才几次施法的差别,忍不住问:“你以后每学一个咒语都准备这样?”
丽贝卡头也没抬。“可能。”
哈利想象了一下霍格沃茨七年的课程。
“那你最好多带几本笔记本。”
马修在沙发另一头说:“或者我们直接送她一个档案柜。”
真正占据最后几天的,却不是魔法,而是两个大箱子。
海伦把霍格沃茨的用品清单贴在冰箱门上,从袜子、衬衫一路检查到冬斗篷,丽贝卡每收进去一样,她就在旁边打一个勾。丽贝卡起初认为这种办法有些多余,直到海伦问她牙刷在哪里,她才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把牙刷放进去。
“我本来就准备最后再放。”
“当然。”海伦说,“所有忘带牙刷的人原本都准备最后再放。”
丽贝卡只好上楼去拿。
海伦低头又看了一遍清单。其实她很清楚,一双袜子或者一支牙刷忘在家里都算不上什么大事,霍格沃茨也不至于让一个忘带牙刷的学生自生自灭;可这张清单是眼下少数她还能做点什么的地方。学校在苏格兰,信要靠猫头鹰送,那里有会移动的楼梯、会爆炸的魔药,还有许多连麦格教授都不可能在一次拜访里解释清楚的事情。于是海伦又在“冬斗篷”后面的勾上描了一笔,仿佛把它画得重一点,女儿就能在那里暖和一点。
大卫的表现比她平静。他检查了一遍箱子的锁扣,又把丽贝卡新买的天平从盒子里拿出来确认没有损坏,最后甚至研究了一下猫头鹰笼子的门是否牢固。凡是能拧紧、测量或者重新固定的东西,他总有办法处理;只是偶尔抬起头,看见那根黑胡桃木魔杖放在丽贝卡桌上,他还是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十一年来,他一直默认女儿遇见的问题至少有一部分可以交给自己,现在她却要去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怎样运转的地方。
不过大卫没有把这种想法说出来。他只是把箱子的锁扣又按了一遍,然后告诉丽贝卡:“别把重东西全塞在一边。”
丽贝卡问:“为什么?”
这个问题他会答。
于是大卫很满意地解释起了受力和平衡。
马修对妹妹即将去一所魔法学校这件事已经适应得相当不错——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问那里会不会教学生自己洗衣服,听说家养小精灵会处理许多杂务以后很不满意,认为这会使丽贝卡失去最后一个学会整理房间的机会。
“我自己会收拾。”
马修看了一眼她床边那堆还没塞进行李箱的书。
“当然。”
他说完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却又回来,把压在最下面的一本书抽出来,免得丽贝卡硬合箱子时把书脊压坏。马修并不觉得自己会想念妹妹整天追着别人问为什么,也绝不会想念她未经允许拿走自己的东西之后还坚持说那叫“借”;可一想到几天以后,隔壁房间晚上不会再有人翻书,楼梯上也不会有人因为和他争浴室而喊他的名字,他忽然觉得女贞路六号可能会安静得有些过分。
当然,这件事没有必要让丽贝卡知道。
哈利的行李收拾得快得多。
他的校袍、课本和其他东西大多是刚从对角巷买回来的,剩下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并没有多少。几件衣服、一双鞋、海德薇的东西,再加上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很快就把能带的全带上了。海伦有一次经过德思礼家,看见他的箱子已经合上,还以为他只是暂时没收完。
“都装好了?”她问。
“嗯。”
海伦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哈利:“厚袜子呢?”
“有。”
“几双?”
哈利想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海伦从镇上回来时顺手扔给他两双新的羊毛袜:“苏格兰会冷。”她只说。
哈利接住以后看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声谢谢。海伦已经转身去叫丽贝卡把刚洗好的衣服收起来了,完全没给他机会把这件事弄得郑重其事。
只是到了厨房以后,她站在水槽前停了一会儿。丽贝卡的箱子装不下,是因为她总觉得什么都应该带上;哈利的箱子那么快就合上,却是因为他原本就没多少东西可以带。海伦不喜欢这个比较,于是当天晚上又往购物清单上添了几样东西,写完以后连自己都觉得其中至少一半没有必要。
她最后还是全买了。
德思礼家对即将到来的九月一日则表现出了一种近乎热切的沉默。弗农姨父不问霍格沃茨在哪里,佩妮姨妈也不打听哈利到底要学些什么;在他们看来,只要九月一日以后哈利、他的魔杖以及一切可能让人长出额外身体部位的东西都离开女贞路四号,就已经足够令人满意。
开学前两天,马修开始宣称自己已经在期待九月一日了。他坐在厨房里吃早餐,告诉哈利以后终于没人会赶在他前面抢走最后一片吐司,哈利提醒他丽贝卡也走了以后,整个厨房里大概只剩他一个人需要抢。
“更好,”马修说,“我的胜率会大大提高。”
可是到了下午,他又开始嫌家里将来会太安静。他本来只是从丽贝卡房门口经过,看见地上的大箱子以后停了一会儿,最后踢了踢箱角:“到了学校别第一星期就因为想弄清楼梯为什么会动,把楼梯拆了。”
“我不会拆楼梯。”
“很好。”
“楼梯太大了,我也没有工具。”
马修沉默了一下:“我现在更担心了。”
丽贝卡低头继续整理东西,没有看见他站在门口又停了两秒。马修忽然想起她刚搬来女贞路时还是个矮得够不到高处柜门的小姑娘,会在他修东西的时候蹲在旁边问个不停;后来她长高了,会自己拆东西,也会在他不允许的时候继续问个不停。时间显然在某个他没注意的时候走得有点快,因为现在那只箱子就摆在他脚边,而几天以后妹妹就要坐火车去苏格兰了。
于是他决定还是说点正常的话。
“袜子带够了吗?”
丽贝卡抬头,十分怀疑地看着他。“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算了。”
他没有准备什么像样的临别礼物。九月一日前一天,他只是往丽贝卡的箱子里塞了一包薄荷糖,又往哈利手里塞了一包一样的,说火车上的东西如果不好吃,至少还有这个。
“你怎么知道火车上的东西不好吃?”丽贝卡问。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
“贝卡,”马修说,“有时候糖只是糖。”
丽贝卡闭上了嘴。
哈利在旁边把自己的那包收进口袋里。马修看见了,心里莫名松了一下。哈利当然不是他弟弟,他也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件事,可过去几年里,这个黑头发的小孩已经自然得像厨房里多出来的一把椅子,平时根本不会有人特意注意,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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