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夤夜,庭州府。

沈云砚手微微颤抖着捏着一张信纸,这确实是他走时留与妻子的。

白日离开营寨时,一个婢女叫住他后不发一言,只塞给他一个信封后匆匆离去。

门外是刺史派来护他安全的侍卫,皆是精兵强将,可毕竟是刺史的人。

沈云砚思索后将信封藏在衣袖的隔层里,神色自若地走出营寨跟侍卫一起回城。

碍于白日人多眼杂,他先要去和刺史交接剿匪情况,后要去安抚收安的兵卒与家眷,种种杂事下来,才在此刻夜深人静之际有空打开这个信封。

展开信纸,是他的字迹无疑,只是现在朱砂笔于上批红道:后日若攻寨,娘子必死无疑。

沈云砚瞥见那鲜红的字迹,只觉心如刀割,想到妻子不好的可能,他心下哀恸之际,竟呕出一口鲜血来。

鲜血淋漓,丝丝缕缕得染红了信纸。

妻子如何被掳到敌营,她不是一直在治安良好的谷城县吗,她不是一直在家中等他归去吗?

为何到了这里!

沈云砚捏着信纸一角放于烛火上轻燎,火光大亮,火舌一点点蚕食信纸,慢慢化为灰烬。

妻不舍得烧,他来。

还有一天时间留与他和妻子,此事断不能被旁人知晓。

……

翌日,北庭都护府。

眼看太子高坐于主位,立于下位侍立的都护使掩了掩额头虚汗。

不知这位主之前去了何处,现在又突然从何处归来,当然他也不敢问。

裴念真瞥见底下冷汗连连的特派钦差,心里嘲弄烂泥扶不上墙的膏梁纨袴。

都护使正是此前的钦差罗简兼任,他是大雍朝的御史中丞,楚王之舅,贵妃之弟。

半分本事也无,全靠姐姐的皇恩荫庇得了官做。

徐越瞥见罗简心虚的模样,内心嗤笑他还未发一言,就已经如此神态,哪里有个朝臣的样子。

任使贵妃如何给她弟弟制造机会,扶不上墙的蠢货就算攀到了高位,迟早跌回泥里。

皇帝自知罗简对他督战剿匪毫无用处,甚至起反作用,若不是罗简那天连连应承谷城知县的邀约,他作为随侍不可当场驳钦差的面子,才在谷城县拖累一天,认识到了那个窝囊女人。

皇帝美其名曰用罗简掩护他的身份,实际上就是给罗简泥身塑金,全了他剿匪督战的功绩,回宫后好加官进爵一番。

皇帝心情愉悦时,自以为大权揽握,往往昏庸,罗贵妃装模作样地哭诉几声,温柔小意地叫几声陛下。

被皇后成日冷落的皇帝立刻找回了男人的尊严与皇帝的威严,只知滥用他的权力。

贵妃如此哀求,皇帝哪里还不答应,就算只是为了气气皇后,皇帝也愿意。

只是皇帝的算盘要落空了,皇后铁石心肠并不在意皇帝,皇帝还上杆子,真是可笑至极。

思及至此,徐越收起心中的冷嘲,他问道:“战事如何了?”

罗简内心叫苦不迭,这位主近日不在,没有储君威慑,天高皇帝远,那些御史同僚也弹劾不了他的作风,他便只顾着吃喝玩乐,任务一并交与庭州刺史了。

眼下太子来得匆忙,他还没来得及与下属交接。

罗简心里暗暗骂道,那刺史也不主动来与上峰禀报,否则太子来问之时,他怎会一无所知?

罗简最怕这位储君冷脸,储君回去讥讽他侄子楚王几句,楚王又传到贵妃耳里,不知他要被姐姐怎样痛骂。

眼下太子挥手不与他计较,罗简如释重负般连声告退。

罗简刚走,太子侍卫轻步迈入正厅向太子汇报道:“瀚海军眼下已整军待发,昨日沈云砚谈判归来,就等今日山匪是否归降的消息了,若顽抗到底,明日即刻攻寨。”

太子问:“突厥部落如何?”

卫锋道:“此刻正部群间顽斗,无暇顾及金满城了。”

太子不置可否,吩咐道:“你继续盯着突厥部落”,太子顿了顿,“卫凌那边如何了?”

卫锋有些疑惑,殿下为何不直接问卫凌,反其道来问他呢?

他虽然关心卫凌,可也不是对他的行踪任务了如指掌。

莫不是自己那蠢兄弟又干了错事?

卫凌天生感情淡漠,又武艺奇绝,他是个天生的杀手,可对于人情世故不通一窍,又效忠于天潢贵胄,不知何时会触怒贵主,实在让他忧心。

好在太子仁心,欣赏卫凌办事得力,从不与他偶尔的冒犯计较。

卫锋抬眸想观察出端倪,可太子神色不明看不出异样,他只能作罢拱手道:“属下这就去信。”

见太子颔首闭目,卫锋轻步告退。

……

是夜,沈云砚正集结一小波精兵于营帐里,预备夜袭落风寨救出妻子,几人还在密语谋划如何进攻,如何与寨上探子接线时,忽闻营帐外火光冲天,马蹄喧闹人声鼎沸。

沈云砚快步掀帘远眺,只见烽火冲天,火红光芒照的黑夜有如白昼。

角鼓轰鸣,是敌军来袭,突厥进攻了。

计划被打乱,沈云砚的心顿时如坠谷底。

传吏快步来报:“大人,突厥与营寨同时来袭,刺史大人命您即刻整装,去平定落风寨突袭,刺史大人领兵会战突厥。”

沈云砚颔首示意,他立刻更改计划,领上一小队精兵先行,大部队后继。

落风寨外,两军对峙,似乎都在忌惮着什么,战局凝滞不前。

沈云砚心底十分焦急,此刻战局当前,他不可冒然脱身去营救妻子,只能派一小队精兵去营救,等待妻子被救出的消息后,他才敢动兵。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沈云砚内心愈发焦灼,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

果然,妻子的消息还没传来,刺史大败突厥的消息就如火星般在人心底燎原。

身边将士得知战败突厥,人心振奋,对于开战皆跃跃欲试,士气高涨之时正适合开战。

监军见主将按兵不动,不禁疑惑道:“大人,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沈云砚不赞同:“刺史大人已然战胜,等他前来支援更有把握。”

监军心里不屑,战机不可延误,果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平日里再长袖善舞、侃侃而谈,众人吹捧能力如何如何出众,到了实战的时候还不是优柔寡断,胆小怯战。

沈云砚不料半柱香后,刺史领着凯旋的瀚海军,风驰电掣般就降临落风寨来增补支援了。

刺史下马后瞥见沈云砚脸色苍白,唇色失血,疑惑道:“云砚,可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怎脸色如此差?”

沈云砚摇摇头,回道:“山寨内有许多妇孺,我怕敌人以这些人作靶,不知如何攻寨。”

刺史闻言点点头,是他思虑不周了,以为匪徒尽是乌合之众,战斗力不如突厥的骑兵,可匪徒都是大雍人,战斗起来无异于自相残杀。

像沈云砚这样手上不沾染一丝鲜血的读书人,自然优柔寡断,下不了手。

不过刺史也不厌烦,反而欣赏这样的悲悯之心,他们这样的武将杀伐多了,内心麻木不堪,反倒失去了引导误入迷途百姓的耐心,和对生命的悲悯心。

刺史解释道:“无事,我自有办法解决。”

欣赏归欣赏,两军对战优柔寡断是万万不可取的,刺史实际上并不赞同沈云砚的看法。

大雍百姓从叛变一刻起,就已经化为了敌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军队将士的残忍,敌人无所畏惧,瀚海军如果畏缩顾忌,反而会死伤惨重。

能临头归降的百姓少之又少,以至于从叛逃那一刻起,就一直被匪首蛊惑利用,直到榨干生命最后一丝骨血。

而背后真正的匪徒穷凶极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是不可能考虑到普通平民的利益而归降的,匪徒要维护他们自立为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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