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斯利镇最近到处都在传新鲜事,全是些男女情爱相关的小故事,甚至本地周报都专门登了一版,短短几天镇上人人都在聊。

“塞西莉亚你快看!我今早顺路去邮局代收周报,顺手拿了一份回来。”

罗莎抱着报纸快步走进客厅,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亮晶晶的,压不住心里的好奇。此时诺桑夫人带着夏洛特去镇上买布料,还没回来,客厅里就只有塞西莉亚、莫妮卡和诺桑先生。

“给我瞅瞅。”塞西莉亚凑过头,伸手接过报纸,眯着眼读出头条标题,“苔丝的传说?”

“对,就是这个,我觉得特别浪漫。”

罗莎双手轻轻抵着下巴,一脸憧憬,脑子里不停脑补故事里的画面。

诺桑先生放下手里翻了一半的旧报纸,低低笑了两声,语气平平淡淡的。

“这篇我昨天就看过了,算不上多深刻,就是一段流传下来的旧事。”

“那爸爸也觉得这个故事好看对不对?”

罗莎立马抬头追问,眼里满是期待。

“还行,打发时间足够了。”

另一边塞西莉亚已经低着头仔细看报纸,时不时小声感慨两句。

“苔丝这个人性格也太软和了,确实让人喜欢。”

“现在镇上但凡能订报纸的人家,全都在看这个,我就说没人会不喜欢吧。”罗莎微微抬着下巴,有点小小的得意。

“你们在聊什么呢?”莫妮卡从楼梯口探出头,慢悠悠走到客厅。

“你看看这份报纸,保证你也爱看。”罗莎直接把报纸递到莫妮卡手里。

莫妮卡扫了一眼标题,没太放在心上,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不见得有多好看,多半是报社编出来博眼球的。”嘴上这么说,她还是低头翻了起来。

塞西莉亚越看心里越发痒,立马站起身,脚步匆匆就往楼上走。

“我要把这个故事讲给利维听,我先上楼换件衣服。就是不知道贸然去麦考利家,会不会不太礼貌。”

“塞西莉亚,走路慢一点,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妈妈平时怎么教我们的。”罗莎无奈地喊了她一句。

没过几分钟,塞西莉亚就换好衣服下楼了。她把长发老老实实盘起来,用一根素发绳固定住,身上穿了日常的棉布长裙,外面搭了披肩,看着清爽得体。

“莫妮卡,报纸先借我用一下好不好?”她眼神软软的,生怕莫妮卡不愿意。

“拿去吧,我还没细看,晚点再看就行。”莫妮卡随意摆了摆手。

“太谢谢你啦!”塞西莉亚开心地抱了她一下,转头看向诺桑先生,

“去吧,出去走走没问题。只是记住,别跟着人家去二楼房间,不合规矩。”诺桑先生随口叮嘱了一句,神色很放松。

“我知道啦,谢谢爸爸。”

塞西莉亚拿着报纸就出门了。外头太阳暖洋洋的,晒在身上很舒服,路边大树枝叶长得茂密,遮出一大片阴凉,走路一点都不晒。

没走多久,她就到了麦考利家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三下木门。

开门的是利维,看到塞西莉亚的时候,耳朵瞬间红了,语气也放得轻轻的。

“塞西莉亚?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说个事。”塞西莉亚侧身走进屋里,浑身都有点不自在,下意识瞟了一眼客厅的木桌子。她隐约看见桌上放着一张报纸,但是角度不对,看不清标题。

利维动作飞快,顺手把桌上的报纸塞到了沙发缝隙里,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怎么了?”

“镇上新出的周报,里面有个苔丝的传说,你看过吗?”

“我没听过,也没看过。”利维摇了摇头,“你要是知道,讲给我听听吧。”

塞西莉亚一下子来了兴致,脸都激动得发红。

“当然可以,这个故事特别有意思。”

“楼下人来人往容易吵,我们上楼说吧。”

塞西莉亚迟疑了一秒,想起诺桑先生的叮嘱,但想着只是说说话,也就点头答应了:

“行。”

两人一起走上二楼,利维推开自己的房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靠窗的木桌上,还放着一杯喝剩大半的凉水。

塞西莉亚坐在窗边的旧沙发上,利维拉了一把木椅子,坐在她对面。

她清了清嗓子,慢慢开口讲起了故事。

“据说一百年前,有一对夫妻搬到了多斯利镇,女的叫苔丝·艾什莉,男的叫莱斯卡,两个人都是镇上的牧师。”

“苔丝长得很好看,而且心肠特别好,平时总帮镇上的穷人,每周都组织镇上的女性一起祷告,所以所有人都敬重她。但是莱斯卡长得普通,看着木讷寡言,不会说话,镇上的人就总在背后说他闲话。”

讲到这里,塞西莉亚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说白了就是大家都偏爱长得好看的人,只看外表,真的挺可悲的。”

“确实是这样。”利维跟着点头,语气也不太认同,“上帝看人从来不分长相,只看内心诚不虔诚,镇上这些人就是想不通这点。”

“也就是因为闲言碎语太多,莱斯卡每次上台布道都紧张得不行。经常念错经文、说话卡顿,有时候还控制不住把自己的烦心事说出来。次数多了,镇上信徒都不信任他了,好多人给教区执事递了请愿书,想要换掉他这个牧师。”

塞西莉亚坐在窗边磨得发旧的布沙发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周报粗糙的铅印纸面,讲到莱斯卡总被镇民闲话刁难时,又长长叹了口气,眉眼间全是替那对牧师夫妇抱不平的惋惜。利维坐在对面木椅上,手肘搭着椅沿,安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桌边那杯放凉的白水,眼底也笼上一层淡淡的沉郁。

“镇上人光凭着一副相貌就随便非议传道的牧师,实在太不公平了。”塞西莉亚轻轻抿了抿唇,接着往下念报纸上记载的旧事,“一开始那些闲话还只是邻里私下唠嗑,大家顶多在集市、教堂散场后凑在一起小声嚼舌根,可没过多久,话头就越传越难听。有人说莱斯卡面相阴沉,是得不到神明眷顾的征兆,不然怎会生得这般普通呆板;还有些妇人私下议论,说苔丝那样温柔貌美的女子,配这么一个不善言辞、毫无风采的丈夫,实在委屈。”

“苔丝听着这些闲话,心里难受归难受,却从来没有半句埋怨。她知道丈夫本就心思敏感,旁人的闲言碎语早压得他喘不过气,若是连自己也流露半分不满,莱斯卡怕是彻底撑不住了。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苔丝便起身打理屋子,准备丈夫布道要用到的圣经与经文册子,等莱斯卡醒过来,桌上永远摆着温热的麦粥与烘软的面包,她会笑着拉住丈夫的手,同他说不必在意旁人的碎话,上帝知晓他内心的虔诚,这便足够。”

说到这里,塞西莉亚抬眼看向利维,小声感慨:“换作旁人,日日听着旁人拿自己和丈夫对比、处处贬低丈夫,多半早就心生怨怼了,苔丝却从头到尾一心一意护着莱斯卡。”

利维轻轻点头,声音放得低沉:“神职眷属本该同心,只可惜镇上那群被外表蒙蔽双眼的百姓,看不懂这份真心。”

“可人心的偏见哪有那么容易扭转,”塞西莉亚摇了摇头,继续读着周报里的文字,“教区递上去的请愿书一天比一天多,执事们不得不按照规矩召开教区理事会,专门商议是否要更换常驻牧师。开会那日,几乎半个镇子的信徒都挤在教堂偏厅,人人手里都攥着写满不满诉求的纸条,轮番站起来数落莱斯卡布道的种种疏漏,没人愿意静下心听他辩解半句。”

“莱斯卡站在一众执事与镇民中间,双手紧紧攥着圣经,指节都泛白了。他想解释自己并非不敬神明,只是天生不善当众演说,每次站上布道台,耳边全是台下细碎的打量与非议声,心神慌乱才频频出错。可他才刚开口,底下就有人出声打断,说再多辩解也掩盖不了他不配做牧师的事实,还有人直接高声提议,下周就去城里重新聘请谈吐得体、样貌周正的新牧师。

“苔丝那天也去了理事会,她安安静静站在厅堂角落,一身素净灰布长裙,没有插一句嘴,只是目光牢牢落在丈夫身上,眼底满是心疼。等到所有人都数落完毕,厅堂里安静下来,苔丝才缓步走上前,轻声同诸位执事说话,她没有指责任何一位镇民,只是细数莱斯卡平日里为镇子做的善事——寒冬时节挨家挨户给孤寡老人送去炭火与食物,孩童染上风寒时彻夜守在床边祷告,集市商贩遇上天灾亏损,他主动拿出夫妻二人微薄的薪资接济,这些事镇上人人都受过恩惠,却此刻全被抛在了脑后。”

“可她的一番肺腑之言,只换来几句敷衍的回应。执事们碍于镇民的集体诉求,还是定下了期限,给莱斯卡半个月的时间,若是这段时间布道依旧没有起色,便会正式解除他的牧师任职。走出教堂的时候,暮色已经落满小镇,冷风卷着枯叶刮过两人脚边,莱斯卡一路垂着头,一句话都不肯说,回到狭小的牧师小屋后,便独自坐在壁炉边发呆,连苔丝端过去的热汤都未曾动一口。”

塞西莉亚讲到这里,语气不由得放轻,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小石头:

“往后半个月,莱斯卡拼尽全力想要调整自己。每日天不亮就坐在窗边反复背诵经文,对着墙壁练习布道的说辞,可只要一想到站上高台后台下无数道挑剔的目光,心口就发紧,舌头像打了结一般,怎么都顺不下来。苔丝日日陪在他身侧,陪着他一遍遍练习,夜里等丈夫睡熟,她还会独自坐在油灯下抄写经文,想着帮丈夫整理更易懂、更柔和的说辞,常常熬到后半夜,眼底慢慢熬出淡淡的青黑。”

“镇上的流言非但没有减少,反倒愈演愈烈。不少妇人见到苔丝走在路上,都会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甚至有人直白劝她,不如趁早离开莱斯卡,以她的样貌与品性,完全能寻一户体面富足、丈夫谈吐不凡的人家,何苦跟着一个快要被教区赶走的落魄牧师受苦。每次听到这些话,苔丝只是淡淡颔首,不做争辩,转头回到家中依旧好好照料丈夫,半点不曾动摇心意。

“期限最后一日的布道,成了压垮莱斯卡的最后一根稻草。那日教堂里座无虚席,所有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前来,不少人私下打赌,今天莱斯卡定然又会频频出错,刚好顺理成章换掉他。莱斯卡握着圣经走上布道台,抬眼望去,台下密密麻麻全是带着审视、轻视的目光,耳边隐约飘来几声细碎的嗤笑,瞬间心头大乱。”

“他才念了两段经文,便突然卡顿,反复说错同一句祷词,越慌越乱,到最后嘴唇哆嗦着,半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口。台下的议论声瞬间炸开,喧哗声此起彼伏,执事们坐在第一排,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莱斯卡站在高台之上,浑身微微发抖,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苔丝身上。苔丝坐在长椅前排,望着丈夫狼狈无助的模样,眼眶瞬间红透,却还是坚定地朝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慌张。”

“那场布道草草收场,理事会当场便下达了通知,正式罢免莱斯卡多斯利镇牧师的职位,三日之内,夫妻二人必须搬离教区分配的牧师小屋,镇上不再提供任何接济。走出教堂的那一刻,莱斯卡再也撑不住,靠在墙边捂住脸,压抑许久的哭声断断续续漏了出来。苔丝轻轻揽住他的肩膀,任由丈夫将额头抵在自己肩头,一遍一遍轻声安慰,说就算失去牧师的工作,两人同心协力,总能在别处寻一处落脚的地方,哪怕靠做工糊口,也能安稳度日。”

“可莱斯卡心里的绝望,早已不是几句安慰就能抚平的。牧师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信仰与归宿,他一生虔诚侍奉神明,从未做过半分有违教义的错事,到头来却只因相貌木讷、不善言辞,被自己守护多年的镇子全盘否定,所有人都否定他对神明的真心,这份落差几乎碾碎了他所有心气。夜里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无法入睡,一遍遍同苔丝说,自己活着好似毫无价值,连守护身边最爱的人都做不到,还连累苔丝跟着自己受人嘲讽、流离失所。”

“苔丝日夜守着他,生怕丈夫一时想不开,白日外出采购粗面包与蔬菜时也不敢走远,时时刻刻记挂着家中的莱斯卡。她四处打听周边村镇的差事,想看看别处教区是否愿意接纳莱斯卡做临时传道人,可流言早已顺着往来商贩传到周边小镇,一听说他是被多斯利镇辞退的牧师,没有一家教区愿意松口收留。接连几日奔波下来,两人手里仅存的积蓄越来越少,连日后租住小屋的租金都凑不齐,前路一片茫然。”

说到这里,塞西莉亚捏紧了手里的周报,鼻尖微微发酸,声音也带上一点哽咽:

“镇上的人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倒有不少人幸灾乐祸,私下说这便是没有神明眷顾之人该有的下场,还有孩童在街上见到苔丝夫妻,会跟在身后扔小石子、起哄说笑。明明夫妻二人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却要承受这般无端的恶意。”

利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惋惜:“这群人只看得见浮于表面的皮囊,完全看不懂人心底的虔诚与温柔,实在愚昧至极。若是换做我,断然不会仅凭几句闲话,就全盘否定一个人多年的付出。”

“绝望一点点缠上这对夫妻。”

塞西莉亚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搬离牧师小屋的前一夜,窗外飘起了细细的冷雨,雨点敲在木窗上,淅淅沥沥响了一整夜。苔丝点起一盏小小的油灯,收拾两人少得可怜的行李,几件旧衣物、一本翻烂的圣经、平日里苔丝做针线活的针线盒,除此之外再无别的物件。莱斯卡坐在壁炉旁,久久一言不发,等苔丝收拾妥当坐到他身边,他才轻轻握住苔丝的手,指尖冰凉。”

“他同苔丝说,自己实在不愿离开这片待了数年的小镇,更不愿让苔丝跟着自己四处漂泊、受尽旁人白眼,与其两人往后日日活在旁人的轻视与困顿之中,不如一同去往没有流言、没有偏见的地方,至少二人不用再分开,不用再承受世间的冷眼。苔丝静静听完丈夫的话,没有半分迟疑,轻轻靠在他肩头,说自己从选择嫁给莱斯卡那日起,便决定无论顺境逆境,都要与他相守,若是世间容不下他们二人,那便一同奔赴永恒的安宁。”

“那一晚,两人依偎在小小的壁炉边,借着微弱油灯的光,一同诵读完整本圣经里最温柔的祷词,互相诉说心底从未改变的爱意。苔丝将自己亲手缝制、准备送给丈夫的亚麻手帕塞到他掌心,莱斯卡则摘下自己常年佩戴的简易木十字架,戴在了苔丝颈间,算作两人最后的信物。窗外的冷雨没有停歇,屋内却安静平和,没有争吵,没有哭泣,只剩两人低声倾诉的温柔话语。”

“第二日清晨,镇上居民迟迟不见牧师小屋有动静,原本负责来收房屋钥匙的执事上门敲门,敲了许久都无人应答,心里隐隐生出不安,便叫来几个年轻村民合力撞开了木门。推开门的瞬间,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屋内油灯早已燃尽,壁炉余温散尽,苔丝与莱斯卡安静依偎在窗边的旧沙发上,手里紧握着彼此的手,颈间、掌心还留着昨夜交换的信物,脸上没有半分痛苦,反倒带着一丝安稳平和的笑意。”

塞西莉亚读到此处,声音彻底顿住,眼眶红了一圈,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周报边角都被她攥得发皱。利维听完,也久久没有出声,垂眸望着桌上那杯凉水,心底堵得难受。

“后来镇上人才慢慢反应过来,夫妻二人昨夜趁着雨夜,一同选择了殉情,再也不用承受镇子无尽的非议与排挤。”塞西莉亚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说,语气闷闷的,“消息一下传遍整个多斯利镇,昨日还在背后嚼舌根、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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