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隔,两处宅院相邻而立。
步青云贵为太傅,好歹是有自己的宅院的,只是他膝下无子,便将宅院建在了步府旁,两个“步府”合立,也方便日常走动。
步尘微跟在步青云身后半步,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景致陡然一变。
没有步府的雕梁画栋、锦簇花圃,唯见青石板小径蜿蜒,两侧修竹扶疏,在夜风中簌簌轻响。石径旁间隔立着素白的石灯笼,烛光透过绵纸,晕开一团团温润的光。
绕过大半个宅院,终是在一座临水而建的小楼前停了下来。
“此处是我的书房,名‘守拙斋’。”步青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往后若觉烦闷,可来此看书。架上典籍,皆可翻阅。”
她跟在后头,抬眼望去,小楼二层轩窗透出暖黄光亮,映着檐下未化的残雪。她轻声应了句“是”,心中却嘀咕道:书上那些之乎者也,她怕是看了几行便要昏昏欲睡。
书童推开门,躬身退至廊下。
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架书,墙上一幅墨竹,除此之外别无装饰。唯有檀木长案上那盏灯,烛火摇曳,在案面堆积的蜡泪上投下颤动的影子。
门在身后合拢,将最后一丝夜风也隔绝在外。
步青云并未立刻坐下。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地落在步尘微脸上,那审视的意味,仿佛要将她每一寸神情都剥开来看清。
“你怎知我一定会来?”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步尘微垂眸:“侄女不知。只是赌一把。”
“赌什么?”
“赌伯父宅心仁厚、明察秋毫,定不会冷眼旁观、置之度外。”
步青云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动,那双眼深邃得像是两潭深渊,晕开一圈圈波纹,却始终不见漩涡中心。
“你赌对了,却也赌错了。”
“在我这里,是非黑白不重要,秉性如何也不重要。我将你接过来,是因为你姓步。步家的血脉,我都会护着。”
“你今日所行之事太过冲动,若非我出面,你们父女二人倒要成了水火不容的仇人。”步青云眼里带了笑意,可步尘微却明白,他绝不是在跟她开玩笑,这话,是对她的警告。
屋内静默了片刻,步青云终于坐了下来,眼神极为迅速地重新扫过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姑娘。
“你与你母亲,像又不像。”
“你们心中都藏着旷野,容不下京城的逼仄。”
“但你比你母亲要聪明得多,也更果敢。”
步尘微心下一颤,果然,步青云一定知道些苇香之事。
“大伯公可否与我多讲讲我娘之事?”
步青云闻言神色有异,似乎有些意外。
“自我得了这疯病之后,从前之事,竟是记不得几件了。”
“你娘虽未读过书,却极善丹青,画出来的花鸟山水却能让文人墨客痴迷驻足。峰儿也正是因此爱上了你娘,将你娘迎进了门。”
“可你娘入了步府之后,性子却完全变了。有时就因为你爹夜不归宿,便会将房内画作尽数烧毁,生了你之后,更是常常以自己的性命要挟峰儿,将峰儿整日留在房内,不许他走出房门一步。”
窗外风声呼号,胡乱拍打着窗棂,叫嚣着天地。可步青云却似从未听见,仍然自顾自地讲述着:“可你父亲哪里是个能任人摆布的性子?两个人便这么彼此折磨着,却不想一日大雪纷飞,你父亲一回家便见到了吊在房梁上的断了气的尸体。”
说及此,步青云长吁一口气:“一段孽缘,最终酿成了悲剧。”
步青云语速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寥寥数语,看似公道,却字字偏袒。
步尘微心中冷笑。红颜枯骨,往事成灰,那相濡以沫的几年,最终变成了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变了性子”。
她面上不显,只轻声应道:“原来如此,多谢伯父告知。”
话已聊完,步青云用指骨敲了敲桌面,门口的书童便将门推开,提着灯笼等候。
步尘微明白过来这是在告诉她可以走了,行完礼背过身刚踏出房门,便听见步青云在身后叮嘱道:“你那小丫鬟还算机灵,我已经让人接过来了。往后安分些,莫要再冲动行事,乱了大局。”
她回头应下再拜别,跟着书童一路走至一间小院。
此处极为简单,屋舍以石砖堆叠,四面围出中央一个狭小的庭院。院落疏朗,一株老樟树拔地而起,枝叶在夜色中铺开浓重的影。树下悬着一架秋千,绳索上缠着干枯的藤蔓,随风轻晃。月色笼罩下,满院子的薄雪似是铺了一层碎银。
步尘微踏雪而过,穿过小院,便见着正屋上头一块木牌匾:同风居。
推门而入,屋内吹来一阵热浪,粟涓蹲在炭盆旁,盯着炭盆里的火星子发呆。
听见推门声,见了门前人,粟涓眼眶瞬间便红了,急急迎上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步尘微笑着点头,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解下披风,拉着粟涓的手坐下问道:“如何?”
粟涓吸了吸鼻子,将千灯苑里的细枝末节尽数道来:“您走后没多久,奴婢便急忙跑去大殿与老爷禀明,老爷一言不发,但看起来很是生气。夫人则是在一旁劝慰,向大小姐使了个眼色。”
“不久后,大小姐的侍女俯身匆忙跑来与她说了些什么,而后大小姐便与老爷说定能在子时前将小姐寻回。老爷应允之后也没了什么心情,便下令打道回府了。”
步尘微从旁认真听着,这些倒是和她料想的差不多,跟踪她的人也确实是步倾城的人。但这步府,却又绝非如此简单。
“其他人呢?有没有什么反应?”
粟涓回想了片刻,继续说道:“二小姐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听说您不见了踪影还有些欣喜。”
“三小姐则是无甚情绪,似是对此事也并不关心。”
“倒是那平南候,听罢此事竟还颇有兴致,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步尘微左手撑在桌上,皱着眉头开口道:“二姐姐胸无城府,想着什么都写在脸上,她若是犯浑,不予理会便是。”
“但这三姐姐......”属实看不出她是敌是友。
她看起来毫无野心、不懂算计,在这步府更像一个隐形人,谁都不曾在意。
但有些豺狼会扮作羔羊,人心善变,步归舞究竟是怎样的人,如今还尚未有定论。
“至于这平南候......只当没看见罢。”粟涓不知他们已有来有回交锋过一次。这小侯爷也是个表里不一的人,但好在,他如今似是只想凑个热闹。
“回府后呢?”如今看来,只有韩佩和步倾城已按捺不住蠢蠢欲动,跟踪她的人是步倾城派来的,既如此,跟丢之后她更是不会善罢甘休。
“大约是午时三刻,大小姐将奴婢叫了去,先是吓唬,说奴婢放跑了您,是死罪……又说,若老实交代,便给奴婢一笔银子、调一门好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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