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到第三日,终于有了歇脚的意思。天放晴了些,阳光穿透云层,把雪地照得晃眼,屋檐上的冰棱折射出七彩的光,像谁在半空挂了串水晶。

我踩着厚厚的积雪往陈奶奶家去,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荡开,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光秃秃的树梢。远远就看见陈奶奶家的烟囱冒着烟,青灰色的烟柱在蓝天下格外清晰,像根细细的线,一头拴着人间烟火,一头连着云端。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李爷爷在跟谁说话,声音里带着笑。推开门,见他正蹲在炉子边,手里拿着根细铁丝,小心翼翼地往一个陶土坛子里戳。坛子半埋在煤渣里,只露出个圆鼓鼓的坛口,上面盖着块青石板,压着块红砖。

“爷爷,您这是在干啥?”我放下手里的果篮——里面是昨天小雅送的蜜橘,我留了几个给陈奶奶他们。

李爷爷抬起头,鼻尖冻得通红,眉毛上还挂着霜,看见我,眼睛一亮:“小美来啦!快帮我搭把手,这坛子盖太紧,我撬了半天没撬开。”

陈奶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正擦着手上的水:“让你别逞能,那坛子酱菜腌了快半年,坛口封得严实,哪是你用铁丝就能撬开的。”她说着,往我手里塞了副棉手套,“戴上,别冻着。”

我戴好手套,蹲在坛子边打量。这陶土坛看着有些年头了,坛身布满细密的裂纹,釉色早就褪得差不多,露出里面粗糙的陶胎,却透着股古朴的厚重。青石板盖得严丝合缝,边缘还抹着圈泥,显然是为了隔绝空气。

“这里面是啥?”我好奇地问,隐约闻到坛口缝隙里飘出点咸香,混着点酒香。

“是我腌的酱黄瓜,”陈奶奶笑着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小锤子,“去年秋天收的秋黄瓜,选的顶顶直溜的,切了条,用盐腌了两天,挤干水,再一层黄瓜一层酱地码进坛子里,倒上白酒封口。本来早该开封了,前阵子不是下大雪嘛,想着等天好些,就着热粥吃正好。”

李爷爷不服气地哼了声:“我就不信撬不开。”他换了根更粗的铁丝,憋足了劲往石板缝里捅,脸都憋红了,石板却纹丝不动。

“行了,看我的。”陈奶奶接过锤子,轻轻在青石板边缘敲了敲,又绕着坛口敲了一圈,动作轻巧,却透着股巧劲。她敲得极有章法,先敲边缘,再敲中间,每一下都用了巧力,像是在跟坛子对话。

“这坛子是我嫁过来那年,你太爷爷给的,”陈奶奶一边敲一边说,锤子落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那会儿住平房,院里就有这么个腌菜坑,冬天埋满了坛子,有腌萝卜的,有腌白菜的,还有泡腊八蒜的。你太爷爷说,过日子就跟腌菜似的,得有耐心,得肯等,不然哪来那口鲜脆。”

李爷爷在一旁嘿嘿笑:“她就这点好,做啥都有耐心。当年我追她的时候,她就跟我说‘你要是能等我把这坛萝卜腌好,咱就处对象’,结果我等了仨月,萝卜没等到,倒先被她妈拿着扫帚赶了八条街。”

“呸,老没正经的。”陈奶奶嗔了他一眼,锤子却没停,“那时候你一天往我家跑八趟,不是蹭饭就是抢我做的针线活,我妈能待见你才怪。”

说话间,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青石板边缘终于松动了。陈奶奶放下锤子,用手抓住石板边缘,轻轻一抬,石板就被挪开了,露出里面深褐色的坛口,一股浓郁的酱香混着酒香瞬间涌了出来,醇厚得让人直咽口水。

“成了!”陈奶奶笑着说,用筷子夹起一根酱黄瓜。黄瓜条浸得通体黝黑,却依旧保持着挺直的形状,咬一口,“咔嚓”一声脆响,咸香中带着微甜,还有点淡淡的酒香,一点也不齁,清爽得很。

“好吃!”我由衷地赞叹,这味道比外面买的酱菜更有层次,带着股家的味道。

“那是,”李爷爷得意地说,“你奶奶腌菜的手艺,在这条胡同里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当年对门张婶总来偷学,结果腌出来的不是太咸就是太淡,最后只能乖乖来我家讨。”

陈奶奶从屋里拿出个玻璃罐,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夹酱黄瓜,动作轻柔,像是在呵护什么宝贝。“这罐给你带回去,”她把罐子递给我,“早上熬点白粥,就着吃,舒坦。”

玻璃罐沉甸甸的,透过透明的玻璃,能看见深褐色的黄瓜条整齐地码着,上面还浮着层薄薄的油花——是陈奶奶最后淋的香油。

“谢谢奶奶。”我接过罐子,指尖触到玻璃的冰凉,心里却暖得很。

“谢啥,”陈奶奶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了,下周社区包饺子,小雅跟你说了吧?你可一定得来,人多热闹。”

“说了,我肯定来。”我笑着点头。

李爷爷忽然想起什么,从屋里翻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对了,前两天有个穿绿邮差服的来送信,写的是你的名字,我给你收起来了。”

信封有些厚实,边角被磨得有些毛糙,上面的邮票是枚旧版的山水图,盖着模糊的邮戳,看不清是从哪里寄来的。我捏了捏信封,里面像是装着本书,或者一叠厚厚的纸。

“谢谢爷爷。”我把信封揣进兜里,心里有些纳闷。我在这座城市没什么熟人,会是谁寄来的信呢?

坐了会儿,阳光渐渐暖了些,陈奶奶搬了把藤椅放在炉边,让我晒晒太阳。李爷爷在一旁用铁丝弯着什么,叮叮当当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闪着银光。

“爷爷,您这是做啥呢?”我好奇地问。

“给你做个雪铲,”李爷爷头也不抬地说,“你那小铲子太秀气,铲不动厚雪。我这玩意儿,结实!”他手里的铁丝渐渐成型,像个小小的簸箕,边缘被他用锤子敲得很平整。

陈奶奶端来杯紫苏水,放在我手边的小凳上,紫色的草药在热水里舒展,散发出淡淡的药香。“喝点这个,昨天看你有点咳嗽,驱驱寒。”

我端起杯子,小口啜饮,药香混着暖意滑进喉咙,熨帖得很。看着李爷爷专注的侧脸,看着陈奶奶在炉边翻烤红薯的身影,听着铁丝敲击的叮当声和红薯皮烤焦的滋滋声,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这些琐碎的温暖,像炉子里慢慢燃烧的煤块,不耀眼,却足够暖。

离开的时候,李爷爷把做好的雪铲递给我。那雪铲是用粗铁丝弯的,柄上缠着布条防滑,虽然看着简陋,却透着股实在。“拿着,下次下雪好用。”

陈奶奶给我装了满满一袋烤红薯,用棉布包着,热气透过布料渗出来,暖烘烘的。“路上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拎着雪铲,抱着红薯,揣着那罐酱黄瓜和未拆的信,走在融雪的路上。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踩在半化的雪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回到住处,我把酱黄瓜放进冰箱,雪铲靠在门后,烤红薯放在桌上,先拆开了那封神秘的信。

信封里果然是一叠厚厚的信纸,字迹娟秀,带着点稚气,像是个小姑娘写的。开头写着“致小美姐姐”,落款是“你的笔友阿禾”。

我愣了愣,才想起这是我去年在一个公益网站上认识的笔友。阿禾是山区的孩子,十二岁,爱画画,总在信里跟我讲山里的趣事——春天采野蘑菇,夏天追萤火虫,秋天捡栗子,冬天在雪地里打滚。我之前寄过几本书和文具给她,没想到她会回信。

信里,阿禾画了很多小画:有她和弟弟在溪边钓鱼的样子,有她家的老黄牛,还有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她说:“姐姐,我们这里的雪下得可大了,我和弟弟堆了个雪人,给它戴了爸爸的草帽,可威风了。老师说,多读书才能走出大山,我会好好读书的,以后去城里看你。”

最后,她画了个大大的笑脸,旁边写着:“姐姐,你那里下雪了吗?要多穿点衣服哦。”

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稚嫩的画,我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人惦记着我,用最朴素的方式传递着温暖。

我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抽屉里,想着明天一定要给她回信,告诉她我这里下了很大的雪,告诉她我认识了很慈祥的爷爷奶奶,告诉她城里的冬天也很温暖。

桌上的烤红薯还冒着热气,我剥开一个,金黄的瓤甜得流油,混着焦香,好吃得让人眯起眼睛。我忽然想起陈奶奶说的,过日子就跟腌菜似的,得有耐心,得肯等。

是啊,等一场雪停,等一坛酱菜开封,等一封远方的信,等一个温暖的人……这些等待或许漫长,却因为有了期盼,变得格外有意义。

就像阿禾在等走出大山的那天,就像我在等春天的到来,就像陈奶奶和李爷爷,在日复一日的相守里,等着每一个平凡的清晨与黄昏。

下午,小雅发来微信,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社区活动室帮忙收拾。我换了件厚外套,揣上那罐酱黄瓜——想着给小雅也尝尝,出门时看见门后的雪铲,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

社区活动室在胡同深处的一个旧四合院里,院子里的积雪还没清完,几个大爷大妈正拿着扫帚和铁锹忙活。小雅穿着红棉袄,正和一个穿蓝外套的阿姨一起搬桌子,看见我,笑着挥挥手:“小美,这边!”

我走过去,把酱黄瓜递给她:“陈奶奶腌的,可好吃了,给你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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