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通行证
通行证是一张巴掌大的硬纸,灰白色,边角压着铜边。上面印着扬的名字、编号、以及一行小字:禁区第一层搬运工人。扬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衣服里。
艾娃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从哪儿弄来的?”扬问。
“我父亲。”艾娃说,“禁区每年都有名额。嗯,就是灵触者推荐,领主批准,不过现在是二少爷在管,所以由他签字,你懂的,就是走个流程。”
“你父亲为什么帮我?”
“他看了你很久。”她说,“你第一次来禁区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他说你看起来很聪明。”
“他见过我?”
“他在楼上。你搬货的时候,他在楼上看着。”
扬没有说话。他想起禁区那些高处的窗户。他从来没有抬头看过。他以为没有人会看他。
“他叫什么?”
“维克多。”
“维克多。”扬念了一遍,“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谢。”艾娃转过身,看着他。“他现在在禁区等你。今天是你第一天正式上工。别迟到。不来,记得请假。”
她走了。走得很快,像怕被人追上。
·
禁区门口的守卫看了他的通行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扬。第一层,搬运工。”他把通行证还给他,指了方向:“从北门进,三号仓库。有人等你。”
晚上来禁区搬货的人不多,扬是其中之一。他的工作是搬货、分类、登记。识字的人做识字的事,维克多这么说的。扬的桌子在三号仓库最里面,旁边摞着几本册子。他翻开第一本,上面是星陨铁出库记录。日期、重量、去向。他需要把这些数字填进去。
他去找秤房。秤房在工坊区西边,一间砖房,门口堆着铁锭。里面有个老头,蹲在秤旁边抽烟。
“今天的铁锭多重?”扬问。
“你谁啊?”
“第一层搬运工,登记出库的。”
“哦,新来的?”老头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两千三百斤,禁区第二层。”
“每天都是这个数?”
“差不多。多的时候三千,少的时候两千。看埃索镇那边送来多少。”
扬把数字记在册子上。“谢谢。”
老头摆摆手,没再看他。
扬往回走,经过工坊区的时候,有人叫他。
“喂。新来的。”
扬转过头。一个人靠在货堆上,没戴头套,银色工作服敞着领口,袖子卷到手肘。卷发,晒黑的皮肤,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他看着扬,目光从他的面罩移到他的脚。
“你叫什么?”
“扬。”
“我叫莱昂。来多久了?”
“第一天。”
“怪不得。”莱昂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面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吃吗?”
“不吃。”
“不吃拉倒。”他自己咬了一口,嚼着。
“你识字?”
扬看着他。
“别紧张,”莱昂说,“我不识字。看你在记东西,猜的。”
“你不识字,怎么进来的?”
“搬货。搬货不需要识字。不过,我也会写几个字——寻人启事。”他又咬了一口面包,“这份工嘛,铁头介绍的。他说这里钱多,缺钱就来。”
“铁头?”
“码头上那个。嗓门大,拳头大。和‘疯狗瑞恩’不对付那个。”莱昂把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他说也在禁区干活。说你是码头上最怪的——光脚,戴面罩,独来独往,不说话。还说你是识字的人里最穷的,穷人里最有种的。”
在灰港,平民是禁止识字的,他就这么大声说了出来——虽然这在码头并不是什么秘密。
莱昂看着他,笑了:“说得对吗?”
“不知道。”
“不知道?”
莱昂笑了笑,他戴上头套,看起来要走了,忽然又贴过来,在扬耳边说:“晚上来神迹,我会告诉你点你想知道的,比如——”
他掏出来了一个东西,没有打开,但是扬知道那是什么。
残晶的味道。玛莎喝了三年,他闻了三年,他不会认错。
莱昂把东西塞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晚上十点。”
·
物资办公室在工坊区东边,一间很小的铁皮房子,门开着。扬站在门口,看到拉维恩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册子。他低着头,笔在纸上移动,写得很慢。白袍,黑发,露出细白的脖子。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很瘦,很长。
扬敲了敲门框。拉维恩抬起头,看到他,笔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需要墨水。”
拉维恩低下头,继续写。
“抽屉里,自己拿。”
扬走进去。抽屉里放着墨水瓶、几支笔、一叠空白表格。他拿了墨水瓶,又拿了一支笔。
“谢谢。”他说。
扬走到门口,停下来,他想和拉维恩说点什么。
“维克多认识我母亲。”
拉维恩的笔停了。
“他说我像她。”
拉维恩终于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扬发现他的脸颊有点红,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了点血色,像个活人了。
“你母亲叫什么?”
“玛莎。”
拉维恩沉默了一会儿:“我好像记得她,她在这里做过一段时间的工,洗衣房,给工程师洗衣服。”
“但时间不长。”他补充道。
“你见过她?”
“小时候。母亲带我来禁区,路过洗衣房。她教我折衣服。她说,折好了,少爷穿起来才体面。”
扬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墨水瓶。
“她没说过。”
“她不会说。”拉维恩的声音很轻,“这里的人,不会告诉外面的人这里有什么。”他顿了顿,继续说:“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是艾娃找我签字的时候告诉我的。”
扬点了点头,想,他没必要向我解释。
拉维恩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写。扬站在那里,想起母亲。想起她说“过阵子带你去见教堂的贵人”。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个贵人是谁。她死了。他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扬转身走了,拉维恩抬起头。他刚才什么都没写。
扬回到三号仓库,他把墨水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把笔尖浸进去。墨水是黑的,很稠,这是他第一次拿真正的笔。他把笔拿出来,在瓶口刮了刮,翻开册子。写下今天的日期,两千三百斤,禁区第二层。
快下班的时候,维克多来了。他站在桌前,看着扬写的字。
“很标准的手写体。”维克多说。
“您之前告诉我,说我母亲在这里做过工,”扬说,“写字是她教我的。”
维克多沉默了很久。
“她不该洗衣服,”他说,“她该坐在办公室,她比那些人都聪明。”
“她为什么没坐?”扬问。
维克多转过身。
“因为她是无印者。”
“……二十年前,中央城邦颁布了一条禁令,重申了神眷者、灵触者和无印者之间的身份与地位的差异,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这条神谕直接由主发出,没有人可以反抗。”
神眷者是受神喜爱的,灵触者是神的助手,而无印者——
无印者在给神的孩子们洗衣服,搬货,喝掉他们不要的垃圾。扬想,神有喜欢的人,神只是不喜欢他们。
.
九点半,扬回到锅底。莉娜在等他。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有事。”
“你明天还去禁区吗?”
“去。”
“那你帮我看看,上面有没有鞋。”
“什么鞋?”
“麻绳的。鞋底厚一点……给你自己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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