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塔底下那块地面被人踩得发亮,一圈压着一圈,靠管子那一圈最亮,是这么些年有人在这儿接水踩出来的。如今最外头这一圈宽出去一大片,宽到后来的人不得不站到花坛边上等。
天没亮就有人下来排队了。
人从水塔底下一直站到那排槐树那边,提桶的,抱盆的,还有人拎着饮水机上换下来的空桶,走一路响一路。
队伍挪一步停一下,后面跟着停,谁也不催。
打到第七桶的时候管子空响了两声,不出水了。最前面那个女生还举着桶,举了有十秒,等到确认一滴也没有了才放下,桶底磕在水泥地上,闷的一声。
昨天这时候打到第九桶,前天十一桶。
这两个数记在楼梯口那张纸的背面,字很小,写的人没有留名。
言昭折回来的时候,那张纸底下压着一小片本子纸,撕口很毛。上面写着两行字,写着还有十一天,底下用更小的字备注:水塔,照这两天的桶数往下算。
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言昭看到了,觉得字迹熟悉,她想起自己写在册子最后的顾枢。
拿去给贴纸的那个人看,说不认识,早上一来就压在那儿了。又问了两个人,都说没见过。第三个人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说倒像是研究生那边的人写的字。
“那边的人算东西算得快。”他说。
“多快。”
“比你想的快。”
说完他补了一句,反正比我快。
言昭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把那片纸折了两折,夹进本子里。
午饭后,有人说起校内那个超市。
超市在教学楼南边,隔着两个花坛。
正面的地簧门早年就坏了,一直用一根链子拴着半扇,链子上挂着一把小锁,锁也是坏的,从来没扣过。后墙外面有一排蓝色的铁皮门,一共三扇,最东头那扇挂着挂锁,锁体发暗,看着比旁边两扇新。
前厅的货架在头几天就被搬空了,后仓一直锁着,谁也没进去过。
下午两点左右,那把锁被砸开了。两个人回来的时候抬着一整箱水,箱子上落了一层灰,灰是干的,一碰就掉。
言昭先跟着进去看了看。里头比外头凉,进门是两排货架,货架上空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是洗衣粉、卫生纸、几箱味道已经散尽了的方便面,还有两摞不知道谁退回来的练习本。最底下一层还剩几袋盐,受了潮,隔着塑料袋能捏出硬块。地上一层灰,两个人走进去之前,只有老鼠走过的印子。
货架最底下压着几个铁皮罐,包装还在,上头的字褪成一片浅的,看不出原本是字还是锈。她拿起来摇了摇,摇不出声。跟着进来的人问这是什么,她说不知道,不知道也得开。最里头有座冷柜,隔着一层蒙白的玻璃,看不清里面摆的是什么。
出来的时候门还没来得及关,人已经围上来了。
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两秒,下去,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安排:排两队,靠墙的这边一队,栏杆那边一队。后仓出来的东西放到台阶上,按队领。每人两瓶,多的先不分,等数完再说。
有人说,他们宿舍四个人。
那就四个人一起来,四个人领八瓶。她答这句话的时候没停,一直往队伍最前面走。
又有人问,要不要拿纸记一下。
“不用,我记得住。”
队伍很快排好了。
从门口一直排到花坛那头,中间弯了一下,又接着往下排。太阳斜着晒过来,把整条影子拉得歪歪扭扭,谁也不肯从影子里挪出去。没人说话,也没有人动。这支队伍排得比水塔底下那支齐整。
队伍里的人她大多认得出。叫不出名字,认的是脸和位置:谁常年趴在食堂最里头那张桌子上打盹,谁走路的时候肩总是先转过来一边,谁的手背上年年冬天都长冻疮,谁排着排着就在原地打盹。
数了一遍,四十六。
队刚站定,有个男生从宿舍那头一路小跑过来,插到第五排一个熟人旁边。
走过去。
“同学,回去排。”
他说他们本来就一起的,多等一会儿也行,等会儿还有事。
【“回去排。”】
说第二遍的时候往队尾的方向指了一下,手指抬到肩膀那么高。
那人看了她两秒,去了队尾,脸是侧过去的。到散场为止,这支队伍里没有第二个插队的。
等到第一箱水抬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轮得上。
第一箱是两个人抬的,抬得很稳。下三级台阶的时候箱底歪了一下,抬的人要换手,喊了一声让一让。
后面没有人在推,但头一排还是往前挪了半步,第二排跟着挪,第三排并不知道前面出了什么事,也往前挪了半步。挪到第七排的时候,那已经不是脚步,是四十几个人连成的一整块,在往前倒。
言昭站在台阶上半级的位置上喊往后退。嗓子从昨天起就是哑的,喊出来的第二声比第一声还低。
有人退了半步,被后头的人顶了回来。
然后有人倒下了。
倒下的是第三排一个男生。
先是单膝着地,用手撑了一下,人半跪着。他伸手去抓前面那个人的衣角,前面那人往前趔趄了一下,把他的手甩开了。后面一排踩上他的脚踝,再后面一排踩上他的小腿,再往后的就踩在那上面了。
他从半跪趴下去的时候,手是往前伸着的,伸向那三级台阶,脑袋进去了一半。
人群从他两边过去了。
有人跨过去的时候在他手旁边踩了半脚,有人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被后面推着往前走,还有一个人回头看了两次,看完什么也没说,接着往前走了。
言昭从台阶上下来往里挤。挤了三步,被人挡住。她说了句让人过去,没人让。说第二遍的时候声音高了一点,还是没有人应。
最后一箱水抬出来,是四点零几分。
后仓门口的队没有散。谁也没有喊解散。
后面并不知道前面躺了个人,也可以说知道,知道了也还是站着,因为下一趟水说不定就轮到自己。
最后一箱水抬出来的时候有人在台阶底下绊了一下,骂了半句,低头才看见那儿躺着个人。
有人蹲下去,把手背贴在他胸口上试了试。试了很久,说还有气。
抬到台阶下面放平。脸朝着天。一只鞋落在了仓库里,没人去捡。
有人说去叫人,去了就没回来。
言昭蹲在旁边守着。太阳照着半个院子,照出两条影子,一条躺着,一条蹲着,慢慢错开,慢慢又叠上。她中间站起来一次,往队伍那边看。那支队伍比刚才还直,前头的箱子空了,后头的箱子正往门口搬。
她又蹲回去,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抖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按住。
起风了,从东边过来,把地上那层洗衣粉吹得贴着墙根跑,跑到台阶底下又被回来的人一脚踩散,散过以后风再把它们拢回来,拢成薄薄的一层,反反复复,比那四十几个人还听话。
有个路过的提着两瓶水,站住看了一眼,说我去叫人,说了两遍,脚没有动。后来那两瓶水跟着他走了。
等到有人拿着东西回来,太阳已经落到围墙那边。躺在地上的人已经不动了。
言昭蹲下去拍他的脸,叫了两声,没有人应。
站起来问,谁认识他。
没有人答得上来。
她又问了一遍。有人往旁边看,看别人。
问到第三遍,站在最外圈的一个人才开口:“好像姓周。”
停了一下。
“名字里头有个牧字。”
说完他自己也拿不准,补了一句,也可能是别的字。
她认得这张脸。报名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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