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了三息。

月光底下,云昭昭右手还保持着出剑的姿势,两指并拢。

三根被她削断的石柱还没倒,上半截歪歪斜斜地搭着,碎石子还在往下掉。

这场面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不识字的粗使宫女”该有的。

但做人做事,都不要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遇见事情,首先找别人问题!

“你……”云昭昭手指一缩,剑气消散,故意板直身体,义正严辞发问,“你怎么在这儿?偷跑出来不守藏书阁啦?”

“不守了。”杨戬也懒得找理由来搪塞,直接问道:“为什么三天没来藏书阁?”

啊?云昭昭愣了。

白天不是派人递了口讯,这几天认字教学暂停一下吗?他为何要用如此责问的口气?

云昭昭自觉自己有理,且不太喜欢被人莫名其妙责问,遂口气不是特别好。

“你昭元姐姐我自有自己的安排,去哪儿需要跟你告知?”

“不需要特别告知,只是会担心你出了什么事而已。”

杨戬其实只是简单一句关心,没想到对方会这么抵触,只能稍显笨拙解释。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他低头不太想看她的表情,故意把目光落在那三根断石柱上。

停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她的右手,想开口转换话题。

“你在练剑?”

「这小子管的真多!他到底干干什么?」

想着之后还得跟他学认字,且这人平时也不错,她把不耐烦的念头使劲压下去,遂决定半真半假地交代。

“之前跟你说过,我以前学过剑。”她放下手,往旁边的断柱上一坐,双腿晃着,“前几天意外获得一些新的功法,所以这几天就在这里学习消化了。你也不用担心我,好歹是寿仙宫的人,别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会为难我。”

这话一听就很虚假,杨戬不知如何接这种假话。

他在看那些断面。

三根石柱,切口整齐,角度一致,是同一道剑气横扫出来的。力道不大,但指向精准。

她的剑,比他预想的好,不太像是半吊子,而是花了时间一点点练出来的。

原本想问些什么,把她的背景打探地更清楚。

但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想在她面前暴露太多了,尤其是现在他已经能感受到她抵触的情绪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杨戬自己都愣了一下。

曾几何时,他会如此在意一个人……不,一只妖的想法。

“……小心些。”最终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这地方虽然没人来,但你方才的动静不小。剑气散出去,有心人总会感应得到。”

云昭昭歪着头看他。

月光底下,这个杨简站在碎砖堆里,好像是真的在担心她。

方才那一剑太兴奋,完全没收敛气息,要是被宫里的修士或者九尾狐感应到,确实麻烦就大了。

刚才那点被人追查踪迹的不耐烦消失,此刻她领情地点了点头,放松肩膀,重新扬起笑容道:“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注意。”

“还有。”杨戬顿了一下,察觉到她态度变化,一时还是没有忍住,“出剑的时候,手腕不要压太低。你的剑意走的是轻灵一路,手腕压低了反而会卡住气脉的流转。”

啊!?手腕不要太低?

他这是在教她用剑吗?!

“你为什么这么说?”她实在是觉得这个杂役知道的太多了些!他是刚来看一眼,还是已经在暗中观察了一阵了?

警惕心再次上线。

“……书上看的。”杨戬垂眉,自我厌弃为何多嘴。

云昭昭撇撇嘴,不太相信。

“又是书上看的。你那本书可真厉害,什么都有。甲骨文是书上学的,修炼术语是书上看的,现在连剑修出剑时手腕该放多高都写在书上了。”她从断柱上跳下来,双手叉腰,脸凑到他面前,“杨简,你那本书叫什么名字?《天下事无所不知大全》?”

他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感受到她的鼻息洒在他脸上,呼吸骤停。

月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耳廓的轮廓被勾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他小子还真有几分姿色,不怪雉鸡精之前想要招揽他。」

云昭昭心里闪过一丝奇怪的感觉,颇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眼见对方并不想解释,但也感念至少没问了解释,而随意胡诌她。

她移回身体,向一旁走了几步。

呼吸又回到了杨戬胸膛上。

“不想说就不用说。”她给出台阶,收回了目光,语气故作轻松,“其他的,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

她走到望星台的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对了。”

杨戬抬起眼,看着她。

月光不止洒到了他的脸上,也同样洒到了她的脸上。

再一次出现的违和感,让杨戬开始怀疑起她这样灵动的眼睛,应该是出现在另外一张脸上的。

“你说你担心我出事。”她歪着脑袋,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亮亮的,“这世上会为我担心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冲他笑了一下。

“所以谢了!谢谢你的担心。”

说完她转身走了,晃悠悠地消失在夜色里。

杨戬站在望星台的碎砖堆里,看着她走远。

他方才差一点就出手了。

差一点就伸出两指,把正确的剑气引导方式演示给她看。

这样她的断层问题今晚就能解决。

但是他忍住了。

这种情绪很陌生,让他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烦躁。

还没等杨戬想清楚为何会有这些异样的情绪,第二天后的一个深夜。

一个男人翻墙进了纣王的寝殿,手持匕首直扑龙榻。禁卫及时赶到,将人按住。

男子被拿下后,嘴里反复喊着一句话:“昏君无德!”然后就把脖子往禁卫刀上撞过去,血溅当场。

纣王暴怒。

这人竟然能有如此能耐,直接闯到龙榻外!

难得今晚没有找美人们翻云覆雨,原本想一个人睡觉,守精固元,休养身心。

居然会有人杀到枕旁!这让他以后还敢一个人睡吗?!

连个能推出去帮他挡刀的人都没有!

调查指验过后,该男子身份乃是东伯侯姜桓楚的家将。

且有人看到过他出入姜皇后的寝宫。

天亮之前,姜皇后被从中宫押到了大殿。

整个过程十分之迅速。

云昭昭没有亲眼看到审讯的场面,但宫人们传话传得飞快。

她们说当时,姜皇后跪在大殿中央,满头白玉簪被摘了,头发散下来,面色苍白但脊背笔直。

她没有哭,没有求饶,只是一遍一遍地说:“此事与本宫无关。姜环所言皆是污蔑。”

但费仲早就布好了局,姜环的供词、伪造的书信、甚至中宫侍女被收买后的“旁证”,一环套一环,密不透风。

证据“确凿”。

纣王立刻下令:废姜氏皇后之位,打入冷宫。

消息传到寿仙宫时,九尾狐正在把吸取到精元转化为修为。

她听完,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打坐。

等精元全部转化后,才招来云昭昭吩咐了今晚要吃全鸡宴。

但更坏的消息还在后面。

当天夜里,纣王在寿仙宫又追加了一道旨意:三日后,以炮烙之刑处死废后姜氏。

此刻东伯侯一家人已经关上门,悲恸欲绝。明白了此举定然是姜皇后为保姜家避免株连同族,把所有罪行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炮烙!

炮烙是什么云昭昭可太清楚了——这可是后世茶馆说书人最喜欢的段落。

把铜柱涂油,然后架在炭火上烧红。等烧到通体发红后,就把人绑在铜柱上活活烫死。

这么残忍的事……要用在姜皇后身上……云昭昭很是于心不忍。

可是……

「管不了……我管不了。就光养一个苏妲己,现在都需要每天吸我的修为来维持。而且我也没什么神通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变活人啊!要怎么救?」

她甩甩脑子,站起来,回去干活了。

可是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啊!烦死了!

云昭昭穿上衣服,轻车熟路混去了藏书阁。

一进去,她就在老位置上看见了杨戬。

她径直过去,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开口就问:“你翻翻看你的书,上面有没有什么道法,可以大变活人的法术吗?”

说完这话,她自己也呆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遇事不决要来问这个小杂役的。

她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有些嫌弃只会依赖别人的自己。

正想开口说“算了”。

“怎么变活人?”杨戬移步走到一处专门放闲书游记的地方,乘着云昭昭没注意,把之前写的八/九玄功里面——七十二变化的部分,写了一些基础法诀出来。

此刻他假意查找,“这里有一个叫‘指木为形’的法术,以灵力注入木头,可以让木头化为人形,维持数日不散。外表、触感、甚至气息都跟真人一模一样。”

抬起头,看着云昭昭,然后意外发现她外袍系带错扣了,转过视线对上她的眼,“这个是你需要的吗?”

「这都有!这男人果真有点东西!内外兼修啊!」

云昭昭一个快步走了过去,停在杨戬面前,从他手中接过写着法诀的龟甲,“这个术法……怎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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