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错认
随着名气水涨船高,利安德被加尼叶宫邀请演出。
从小小的太阳歌剧院到大雅之堂的加尼叶宫,他只花了不到一个月。歌剧这行就这样,不需要太多的名气积累,人们只看中你是否有那个能力,只要观众爱你,所有艺术殿堂都会对你敞开大门,正如现在的加尼叶宫。
加尼叶宫的舞台十分宽广,可也不足以让利安德感到紧张,他照常完成了表演,而且与之前一样成功,许多观众希望和他见一面,为此堵在后台门口,他想着披着黑色兜帽悄悄溜出去,可是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亚历山大。那个金发蓝眼的青年也是请求同利安德见面的人之一,长得和亚历山大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没有那种热烈张扬的劲儿,乍一看竟有些安静,貌似脸色也有些苍白,是身体不舒服吗?
原来这人还有这一面?
而且这家伙不是说,今天有会议吗?
结果却跑到了歌剧院来。
利安德挑了挑眉,改变了主意。他告诉工作人员,愿意与那位金发蓝眼的先生见上一面,为了防止工作人员认错,他还特地强调:“是那位名叫亚历山大的先生。”
很快,对方被带到了他面前。
对方和上次见面时很不一样。对方穿着最挑不出错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顶礼帽,喔,还有一根手杖,标志性的、属于绅士的手杖,那双蓝眼睛望过来的时候,给人的感觉也很特别,是安静的,无声的,加上高大的身材,让人想起一座沉默的山。
“您好,先生。”对方语调平缓,“我很欣赏您的表演,尤其是高音方面的,我许多年也没有见过像您这样不光唱得稳,还很有自己特色的人了。”
对方看上去就像不认识他似的。
利安德惊奇地望着对方,想知道对方的表演要进行到什么时候,可对方似乎演上瘾了,一口一个“您”,表现得也像个严肃而克制的绅士,跟亚历山大简直判若两人。
“亚历山大?”
“是我,先生。”对方彬彬有礼地望着他,“怎么了?”
“萨沙?”他又说。
这个称呼让对方一愣,下意识皱起了眉,不太理解,但还是委婉地说:“你可以叫我亚历山大。”
“得了。”利安德懒得看对方表演了,勾了勾手,对方就不由自主地靠了过来,脸上却还是那副皱眉的表情,叫利安德心里止不住地嘀咕,这家伙真是戏瘾大发。
对方皱着眉靠过来,利安德却还嫌不够近:“靠近点。”
对方又靠近了一些,眉头拧得更紧了。利安德瞧见对方的表情,又是新奇又是好笑,扯着对方的领带,说:“你就不能低下点头吗?”
对方如他所说低下了头,他说一下,对方便动一下,真像个拨一下动一下的算盘。
利安德将对方当成亚历山大,很自然地吻上了对方的嘴唇,对方那紧拧的眉头就松开了——终于不演了。这家伙,到底为什么突然装成这种正人君子的样子?
“……”对方没有像以前一样,一接吻就要缠着他许久,忽然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擦了擦嘴,望着他的眼神很复杂,既有惋惜,也有痛心,就像看见一朵无辜的白茶花坠入风尘。
他也是亚历山大,不过不是利安德认识的那一个。刚刚演出的时候,他坐在台下,被惊艳得彻底。原来一见钟情的不是只有脸,还有美妙的歌喉。
于是,他久违地想和这声音的主人见一面,可又怀着某种顺其自然的想法,没有强迫对方,只简单地传达了见面的请求,结果对方没同意任何人的请求,唯独答应了他的。
他以为这是缘分,可真正一见面,却发现这是因为对方的轻浮。对方似乎看中了他,因而主动吻了他,还用那种离经叛道的称呼“萨沙”叫他。
他不喜欢这样的称呼。或许他父亲会喜欢,因为对方就是这样不顾礼教的人,可他不是,他的名字和姓氏都来自于父亲,却从不认同那个抛妻弃子的家伙。
他讨厌轻浮,讨厌任何像他父亲那样热衷于和别人发展成亲密关系的人,那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他这样严肃而注重德行的绅士绝不会认同。
“……您,这是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好吧,他还是不想和拥有如此美妙嗓音的人说难听的话,因此并未指责对方的轻浮,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眼眸,提问。
“如你所见。”对方耸了耸肩。那张轻浮的脸上还未卸去妆容,一股子脂粉气,眼里明明是那种深沉的绿色,却带着叫人烦躁的浪.荡。
“……”这话让他沉默了。他疑心自己是收到了成为情人的邀请,可又不确定,或许那只是更轻浮的暗示,希望与他一度春宵,于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对方觑着他,似乎对他的反应感到有趣似的,于是眼里带着笑意,抱着胳膊,就这么望着他。
“……”他近乎有点恼怒了,愤怒于这样漂亮的脸和嗓子怎么会拥有一个轻浮到极点的主人,可他的教养和风度又不允许他将这令人愤怒的点说出来。
再怎么说,轻浮并不是一种过错,那只是个人的选择。别人乐意这样,乐意随便与一个普通观众有一夜情,他管不着。
他尝试着说服自己,可还是有些不快,想起了父亲前几天让佣人对他下的逐客令,就更加生气了。最终,他再也无法忍受了,于是愤然转身离去。
利安德没觉出什么太多怪异,只觉得亚历山大今日真是吃错药了。莫非每个人一个月里都会有这么几天,就跟脑袋被门夹了似的,做出奇怪的举动来?
……
亚历山大·仲马(Alexandre Dumas)。
这个名字同时属于一对父子,按理说,许多儿子都与父亲相像,可他们却不一样。
儿子小仲马是私生子,生来就见不得光,他糟糕的父亲生性.浪.荡,睡了他的母亲,让母亲生下了他,却又不负责任,甚至拒绝承认是他的生父,所以他在14岁之前都处于没有姓氏的状态。
他的名字,亚历山大来自于他的父亲。他那温柔的母亲即使被这样的人抛弃了,也还是说着父亲的好话,并用言语为年幼的他营造了一个高大伟岸的父亲形象,至少在被父亲认过去之前,他都一直相信母亲说的话,认定父亲是有什么苦衷,因而不能认回他。
可他仍然为了自己的私生子身份而苦恼。母亲是个裁缝女,父亲有的是钱,却不肯接济他们母子,他努力说服自己,才勉强让自己相信父亲那所谓的“苦衷”。
在法兰西的现行律法里,如果一个孩子出生了,他的生父却不来承认这孩子是他的,那么这孩子就被视为非婚生,甚至无法继承母亲的姓氏,沦为一个仅有名字、而无姓氏的可怜人。
小仲马就是这样的孩子。他从小遭受欺凌,因而性情阴郁,嫉世愤俗,对着社会总有一肚子的批判和指责,认定这世界就是如此腐朽。
他的母亲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她是个再称职不过的母亲,可父亲却看不到她的好,对她做了人渣行径,不光抛弃了她,也不要她的孩子。
母亲为了养活他,起早贪黑地工作,为此熬白了头发,他也不愿看到母亲如此操劳,终于从母亲藏着的日记里找到了生父的身份。
他的父亲与他用着同一个名字,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可看到对方的姓氏,他就发现了对方是谁,一位赫赫有名的大作家,风流浪子的现实原型。
他想尽办法,找上了门,父亲得知后,却并不体谅他们母子这些年的苦难,而像是事不关己似的,就这么冷漠地瞧着他,问他要多少钱。
他自觉受了侮辱,这个本该是他父亲的人拿着那些臭钱羞辱他的尊严。他真想摔门而去,好展示他仅剩的人格和自尊,可他没有,他想到了他的母亲,她需要这些钱,她操劳多年,已经白了头,不能再受累下去了。
在父亲的注视下,他拿了钱,然后隐忍地离开了那个豪华的公馆,而后没多久,法院告诉他,他的生父忽然愿意承认他的身份了,从今以后他有了姓氏。
他盯着那通知上写的名字——亚历山大·仲马,他应该感到高兴的,他终于得到了一个姓氏,他不再是那个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年幼的亚历山大了,他有了一个几乎相当于锚点的姓氏。
但那中途到来的姓氏并不是来自于他对权利的捍卫,而是父亲怜悯的施舍。
那个没有任何担当的、臭不要脸的男人,居然还好意思施舍他。
这个事实让他愤怒了很久,他后来逐渐长大成人,不再需要父亲的接济——事实是施舍,但他还是为此深深地愤恨着,等时间过了七、八年,他以为自己已经不生气了,可是一想到他狼狈的前半生和早已去世的母亲,就无论如何也没法说服自己平静下来。
他憎恨这世上一切不负责任的人,而这种人身上通常都有着一种鲜明的特质——轻浮,浪荡,看到个顺眼的人,便像是一条柔软的水蛇般,情不自禁地贴了上去。
这也是他这辈子最反感的人,他曾一度以为,只要是沾上点轻浮的人,不论对方在其他方面的道德如何,他都会一概厌恶。
直到巴黎歌剧院放出了新消息,近期声名鹊起的歌剧《图兰朵》将要在这里演出,他就久违地准备去欣赏一番,结果就遇到了利安德·德拉克罗瓦,那个被新闻撰稿人称为“天籁之音”的青年。
……他得承认,对方确实名副其实,有着一副好嗓子,可也不是那么完美——他的意思是,对方的歌喉足够美好,可性情实在令人难以苟同。
对方一见面就用那种挑逗的眼神看着他,还叫他“萨沙”,随后更是直接吻了他,害得他一时说不出来,真是轻浮至极,浪荡至极。他不愿去想这人以前对着多少个人做过这种事,真是白瞎了这张好脸,这副好嗓子,将他心里有关“利安德”这个人的幻想形象破坏得彻底。
他为此坏了心情,离开剧院时,也还是阴沉着脸,脑子里装着利安德明亮的笑脸,却完全高兴不起来——为什么美丽的相貌不能与真诚相伴?为什么华丽的唱腔却有个轻浮的主人?为什么人总是不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的心情十分糟糕。结束歌剧院的消遣之后,他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要去工作吗?可今天不是工作日,其他超越者同事们大多都沉溺在温柔乡里,没人会跑到异能局去,那是在浪费休假时间。这些满脑子情爱的人,让他忍不住唾弃,真是一群轻浮的家伙。
要回公馆吗?哈,他可不想做那种不识趣的人,父亲绝对会叫他滚,正如多年前拿着钱侮辱他一样,那种事情经历一次就够了,他不想再自取其辱。
要去找朋友喝酒吗?大可不必,朋友们正跟情人们玩得开心,他就不去叨扰了。
或许他可以在巴黎逛一逛。一个人的时候,似乎也只能这么做了,最起码不会遇到太糟心的事。
他没想到会在街上遇到那个人,下了舞台之后,对方看起来还是那么光彩照人,也还是那么轻浮,对着一位面包店的收银员小姐也能笑得那么——
他忽然哽住了,不知如何形容对方的那种笑容。
对方笑起来,简直跟个灯泡一样,将附近都照亮了。姑且将这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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