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方洄领到雅厨,阿罗嘱咐她不要乱碰东西,便下楼去忙。

方洄独自站在灶前,四下张望。

这间厨房虽不大,却比寻常厨房明亮许多,墙角立着两个大架子,厨具、食材一应俱全,光线铺陈下的雕花壁橱上静置一尊香炉,寥寥轻烟在光柱下飘摇,几分香气渗漏在鼻端,一旁高几上还摆着一株秋海棠,粉淡的花瓣勃然盛放,花茎旁放着一套茶具。

方洄唇边扬起笑意,怪不得被称作雅厨,的确堪当一个“雅”字。

她走近锅灶,轻抚灶台边缘,烟灰灶面纹理细腻,被打理的一尘不染,锅盖也莹莹发亮,显然被照料得极其细致,她掀开看了看,锅底尚余粼粼水迹,似是不久前刚用过。

方洄将锅盖合上,往周遭又看了一圈,在心底感叹:想不到江亦白私底下蛮精细。

不待多时,江亦白推门进来,朗声道:“久等了。”

他换了身窄袖长衫,比以往的翩跹袍子利落许多,蒲扇却仍稳稳执着,丝毫不肯离手。

说罢他又让了下身子,让身后提着布袋的小倌进来,扬扇指挥:“放灶上就行。”

小倌依言将沉沉的布袋往灶上一堆,转身便告退了。

方洄目光锁在那布袋上,盯着袋身突出的圆润颗粒,猜测道:“是豆子吗?”

江亦白:“黄豆。”

他说着走过去,撂下蒲扇,将布袋往里拎了拎,掀开灶台里面那口小些的炒锅,熟稔地从墙上揭过抹布,抹干锅底水渍,尔后撩开袋口,将袋中黄豆悉数倒进锅里。

江亦白面色沉沉,动作干脆,分毫没有平日往来时的旖旎招展,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方洄默默盯着他的动作,待他彻底倒完,将袋子丢到一边,这才开口问道:“这是要干嘛?”

江亦白拍干净手,拿过蒲扇,恢复了一贯的轻佻,“二夫人觉着呢?”

方洄望着半锅黄豆,只有将手插进去搅一搅的欲望,她疑惑瞧向江亦白,“这么多豆子,做黄豆酱吗?”

江亦白以扇覆唇,弯起了眼睛,“错了。”

方洄:“?”

当她手腕发酸忍不住两手交握堪堪握住锅把时,终于知道了江亦白用意何在。

江亦白端坐在高几边,缓缓吹了吹杯中茶叶,执扇扇了两下,才笑吟吟开口:“二夫人,一只手才行啊,另一只手要握勺的。”

方洄听罢,将炒锅放回灶台,甩了甩发酸的手腕,重新一只手握起炒锅,按照江亦白方才所教晃动锅中黄豆。

屋中虽无热气,站的久了,方洄的发带仍隐隐有了湿痕,小臂上亦浮了层薄薄的汗迹,肩背也逐渐僵挺。她眉头微蹙,双目直盯着锅里跳动的豆粒,不多时,手腕再度发胀。

方洄不由呼了口气,原以为练了这么久的刀工,力气已经不小,未曾想在颠锅面前还是不堪用。

江亦白坐久了,站起身抻了抻脖子,款款朝方洄走来。

他在灶台站定,抱胸往锅里看了看,语气略显惊讶:“想不到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挺像模像样。”

听及此言,方洄松了口气,赶紧将炒锅撂下,小心翼翼按了按被硌出红印的手心。

江亦白觑她一眼,扭过了脖子,“陶家家底厚重,二夫人嫁过去自是锦衣玉食,何必来受这份罪。”

麻木的酸胀过去,手心隐隐有些火辣辣的痛,方洄轻吹了吹,抬着手道:“陶家的钱再多也不是我的,我有能力养活自己。”

这种话很少听到,江亦白不由挑起了眉,调笑道:“你既嫁了陶家,便是陶家的人,自有陶家为你谋生计,什么你的我的,分的倒是清,亏陶楹不在乎,若是旁的,哪容你如此胡来。”

眼看想法不同,方洄也不再过多解释,顺着他的话凉凉道:“那是自然,嫁给陶楹是我的福分。”

江亦白翻了个白眼,“你好歹是个女子,说话收敛些。”

“这有什么好收敛的,”方洄满不在乎地放下手,拿起炒锅重新翻了起来,“我既然嫁对了人,当然要大大方方地说,难不成还要藏着掖着?”

听见这番话,江亦白略微讶异地瞧了方洄一眼,见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轻摇两下扇子,良久才道:“你的性子是变了不少。”

方洄抬头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亦白突然双眼闪光地凑近她,压低声音道:“听说你跟你那笑面虎母亲吵了一架,看不出来啊。”

想他以往每次瞧见方洄,都一副泪眼婆娑的模样,在杨氏面前软绵绵柔塌塌乖顺得如同羔羊,未曾想如今竟跳起来咬了她一口,想不到啊想不到,原来兔子急了真是会咬人的。

眼见江亦白笑容间全是看戏的意味,方洄瞪了他一眼,又颇感邪门,她向来知道江亦白消息灵通,但能灵通到别人的私房事,也是她始料未及的。

她换了只手颠锅,“别人家的事少管。”

江亦白哂笑道:“有人撑腰果然不一样,陶楹是不是比那陆允安强多了?听说他还活着,不知道现在何处了。”

方洄听出他话里有异,不由抬头,“你是不是有他的消息?”

江亦白不动声色地盯着方洄,见她眸中并无多余情绪,只是很自然的询问,便满不在乎地捏起一颗黄豆,细细观摩着它的构造,道:“我跟他素无交集,消息是没有。不过听人说,隔壁新上任的年轻知县姓陆,貌似是位故人呢。”

方洄停下手中的动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江亦白察觉她的眼神,故作惊恐地别过头:“二夫人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叫人怪害怕的。”

方洄的目光的确有股凉意,她淡淡道:“你告诉我这个是想干嘛?”

“我能干嘛,”江亦白褪去浮夸,微微笑道,“不过是在铺子里听了个趣儿,凑个热闹罢了,真假难说。二夫人也只当随便灌了一耳朵,何必在意。”

方洄放下炒锅,混想片刻,才道:“是不是他都与我无关。”

“是啊二夫人,”江亦白露出齐整的白牙,“你都已经嫁给陶楹了,还想跟他有什么关系?”

在方洄拿起勺子朝他探过来之前,江亦白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又优雅开口:“二夫人勺工练得差不多了,咱们该辨辨火力啦。”

……

在甘味斋站了一天,方洄将颠锅、勺工、火候、上浆按照江亦白的步子挨个练了一遍,一个人走在街上,只觉得四肢脚底都飘忽忽失了力气,全不是自己的了。

她步子虚浮地走着,瞧见巷尾的轿子时,顿时如蒙大赦,“可算走到了。”

白薇也发现了她,却见她走路姿势极其怪异,忙迎上来扶住,关切道:“二夫人你没事吧?”

“没事。”方洄头脑发蒙地摇摇头,只觉得白薇的声音都有些飘荡,似是隔着一层虚空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她被白薇扶着缓慢往前,意识重新落回脑袋,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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