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手机最近总是震。最开始林深没注意,店里本来就有很多声音——打印机的声音,冰柜启动的声音,门口风铃的声音,客人推椅子的声音,还有来福爪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手机震动混在里面,像一条很细的线,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后来她开始听见。

下午三点,店里没有客人。林深坐在吧台后面改菜单,陆沉坐在窗边抽烟,手机放在桌上。嗡。他看了一眼,直接按掉。没多久,又震。他又按掉。第三次震的时候,来福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把脑袋放回林深脚边。林深停下鼠标:“谁啊?”陆沉头也没抬:“广告。”“什么广告一直打?”“贷款。”他回答得很随意,随意得像在说天气。林深皱了一下眉:“那你拉黑啊。”“懒得弄。”他说完,拿起烟盒又抽了一根。林深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她没有想太多,因为每个人手机里都会有垃圾电话——信用卡中心、保险、贷款、中介、乱七八糟,谁都接过。她也经常接到,有时候还会被烦得想骂人。可陆沉的手机不一样,它震得太频繁了,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门外敲,不进来,也不走。

中午的生意还算正常。科技园的人还是那样,十二点涌进来,一点半散干净,吃饭像完成任务。套餐卖得最快,刺身拼盘反而越来越少有人点。林深开始把菜单往午餐靠,把贵的东西往后放,把套餐图做得更显眼。她以前不喜欢这样,她想做的是精品日料,不是快餐。可现在人站在现实里,很多东西由不得你喜欢不喜欢。

下午,供应商送货过来,箱子一箱一箱堆在后厨门口。林深和店员一起清点——三文鱼、牛肉、鸡腿肉、蔬菜、海苔、米、酱料。送货的人把单子递给她:“老板娘,上个月的款今天能不能结一下?”林深愣了一下:“不是月结吗?”“是月结啊。”送货的人笑得有点尴尬,“这都拖半个月了。”林深拿着单子,一时间没说话。陆沉从外面进来,看见他们站着,立刻走过来:“我来。”他从林深手里拿过单子,“晚点转你。”

送货的人看着他:“陆哥,今天真得结一点了,我也不好交代。”

陆沉笑了笑:“知道,晚上。”

“那我等你消息啊。”

“嗯。”

送货的人走了以后,后厨安静下来。林深看向陆沉:“没结?”“忘了。”“这种事也能忘?”“最近事多。”“多少钱?”“没多少。”“没多少是多少?”陆沉转头看她:“你非要现在问?”林深顿了一下,她听出来了——又是那种语气,不是吼,不是骂,只是把门关上,你再问就是你不懂事。

以前她会继续问,现在不会。现在她已经学会了看空气,空气不对就停。她低头继续整理货品:“行。”陆沉站了一会儿,像想说什么,最后没说,转身出去了。来福趴在门口,看着他走到外面抽烟,尾巴没有动。

傍晚的时候老周又来了,这次不止老周,后面还跟着两个新面孔。老周一进门就喊:“陆总,今天带朋友来捧场。”陆沉原本坐在吧台后面,听见这句脸上很快有了笑。“坐。”“今天你安排。”“行。”

林深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陆沉从柜台里拿出菜单,又直接合上:“不看了,我来配。”那一瞬间他又像以前了——熟练、大方、热络。朋友一坐下,他整个人就亮起来,像有人把开关打开了。老周带来的朋友显然是第一次来,看了看装修又看了看菜单:“这店可以啊。”老周笑着说:“我早说了吧,陆总眼光一直不错。”陆沉摆摆手:“都是林深弄的。”老周立刻接话:“那就是嫂子厉害。”林深笑了一下:“你少拍马屁。”“真的,嫂子这审美,一看就不是陆沉能弄出来的。”一桌人都笑,陆沉也笑,笑得很自然。林深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点发软——她很久没见他这样了,不是酒后的兴奋,也不是强撑的体面,而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少年气的得意,好像他还是那个能在朋友面前轻松开玩笑的人。

菜很快上桌。陆沉安排得很足——刺身拼盘、寿喜锅、炸物、烤物,还有两份店里平时不太舍得拿来送人的好料。林深站在旁边,看着一盘一盘菜端出去,心里开始算:这盘多少钱,那盘多少钱,这顿如果免单大概又是多少。她不想算,可脑子会自动算,因为店里的钱已经越来越薄了,薄到每一口都能看见底。

酒还是开了。老周说:“今天新朋友,喝点。”陆沉笑:“喝点。”林深听见那两个字,手指微微停了一下。来福原本在桌子旁边转来转去,老周刚偷偷喂了它一小块鸡肉,它正开心。可酒瓶打开以后,它很快从桌边退了出来——先退到吧台,再退到林深脚边,最后趴下,一动不动。林深低头看它,它也抬头看她,那一眼很短,却像在说什么。

晚上九点,店里只剩老周这一桌。陆沉喝了不少,但看起来还好,至少朋友们看不出来。他说话清楚,笑得也稳,甚至还给别人倒酒。可林深知道他已经不一样了,因为他开始重复同一句话。“以前我们做面料的时候……”过一会儿又说:“以前我们那时候……”再过一会儿:“以前真的不是现在这样。”老周一开始还接,后来也慢慢沉默了一点。新朋友不了解情况,还在夸:“陆哥以前肯定挺厉害。”老周看了陆沉一眼,笑着说:“那当然。”陆沉听见这句话,低头喝了一口酒,没有笑。林深站在远处,忽然觉得心里很闷——她想起下午供应商那张单子,想起陆沉一直震的手机,想起他说“广告”的表情,很多东西好像突然连在了一起,可她又不敢往下想。人有时候不是不知道,只是知道了就要面对,而面对是最难的。

十点半老周他们终于走了。陆沉照旧没收钱,老周临走前还笑着说:“下次我请你。”陆沉说:“滚。”朋友走后店里重新空下来,桌上剩着半盘刺身、几块牛肉、一堆烟头、三个空酒瓶,还有一瓶没喝完的。林深站在桌前看了很久,没有立刻收拾。陆沉坐在吧台后面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他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林深问:“怎么了?”陆沉立刻按灭屏幕:“没事。”“又是广告?”“嗯。”“陆沉。”他抬头:“干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空气安静了。冰柜压缩机启动,发出低低的嗡鸣。来福站在林深旁边,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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