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过家家第二天
紫云苑是淮青瑶在淮府住的院子。
雕花窗半开,露出后边影影绰绰的人来,花梨木的桌上架着白瓷茶盏,残留半碗茶汤,汤色清亮,浮着一片茉莉花瓣。阶下摆着两盆素心兰,叶片还未完全长出,底下的泥略微干,仿佛在等着什么似的。
日影西斜,墙上的叶影缓慢移动,风声簌簌,半掩的朱门被推开,脚步踏过青砖路,是挽翠回来了。
淮青瑶换了身月白绫罗绸缎裙,外罩烟紫色纱质披帛,银色丝线绣了祥云,琉璃珠络下挂满了一簇簇的流苏,跟着手臂动作一晃一晃。
“如何?”
挽翠走进正房,“都探明了,那郎君未曾婚配,奴婢差了媒婆去问的,说是要先立业再成亲,不走到殿试是断然不会定亲的。”
淮青瑶道,“殿试?这郎君口气倒不小。”
“他还同媒婆说,让姑娘莫要苦等他了,大好年华白白浪费,反倒是不值。”
挽翠说着便忍不住笑起来,“媒人连口水都没喝到,生生给气出了院子,我在巷口等着,她出来第一句话就是‘万万不敢再来找这位小公子了',脾气倔,好说歹说也不肯结亲。”
挽翠单手翻出那袋给媒人的银子,“连着定金也退还了。”
说着便向小姐使使眼色,意思是这下可以放心了罢。
淮青瑶支着下巴,嘴角擒了笑意,“就知道我们挽翠姐姐做事最仔细了,随我留在这雁南真真是屈才。”
挽翠是淮青瑶从塞外回来后,母亲为她选的丫鬟,那一行数十人,都是年岁差不离的,要懂得照顾人,性子好,最重要的是忠心,筛了又筛,才选出一个挽翠来。
两人也算从小长大的情谊,平日相处不似主仆倒似姐妹,左右淮青瑶也无兄弟姊妹,挽翠虚长她几岁,打趣时便喊一声姐姐,算作撒娇。
挽翠听了又一阵脸红,问淮青瑶今日回府是否去拜见过祖母。
淮青瑶摇摇头,“派人去知会了,午后倒是去母亲房里坐了坐,不外乎是让我在家安心学习女红之类,不胜其烦。”
“明个早上得去一趟祖母那,堂哥得了一张上好的皮子,说是自己猎的,怕祖母冬日里头冷,送来做成大氅穿。”
淮青瑶的堂哥早年跟着父亲淮大去了京城,一家子也就清明祭祖的时候回来,两人原本是不大熟悉的,有一年清明,淮大伯带着妻儿回雁南,走时却把儿子留下,夫妻俩祭完祖便马不停蹄地赶去京城。
听大人们说那些日子陛下肃清朝纲,京里达官显贵的棺椁抬出去一个又一个,满天的不是繁星,是飘扬的白纸,护城河的水被染得鲜红,边上的百姓半月不敢洗衣,生怕沾惹上什么不干净的。
就是那段日子,淮青瑶日日同堂兄讲她从前在塞外的见闻,引得打小被拘在宅子里的淮如年心生向往,两人一合计,竟然趁着夜色,一人一骑仗剑闯塞外去了。
第二日清晨,家丁来报大小姐和大少爷不见了,可把祖母吓得直打哆嗦,府中上下忙活好一通才将二人寻回。
淮如年很是仗义,护在淮青瑶身前,一力承担罪责,硬是说成了,妹妹不想去的,是我将她绑在背上,是我!执意要带她去的!
要不是府外停着两匹正在不停打响鼻的马,或许这话还有几分可信度。
最后两人都逃不脱被关宗祠的命运,不过好在只有淮如年一人挨了家法,感动得淮青瑶将伙房送来思过的大馒头全留给了她的好堂哥。
夜里等淮如年睡了,她再起来吃挽翠偷偷从窗户送进来的烧鹅。不过淮如年鼻子倒灵,总说有股香味,淮青瑶把新的馒头塞进他手里,半点不心虚,“你夜里发梦吃的罢?”
两人就此熟络了,逢年过节倒也互通书信,有什么带给家里长辈的礼物,都是一齐送到她这边来,再由她转交出去。
不用想也知道,这皮子定是皇家狩猎得来的,堂兄这是和她炫耀自己骑□□湛呢。
皮是上好的货色,毛色鲜亮柔软,墨色衬得人精气神足。送来之前已经做了处理,半点闻不到气味,淮青瑶命挽翠收起来后,附在她耳畔细语几句。
说的便是白日里那位郎君,样貌俊朗,淮青瑶瞧着便欢喜,想同他扮一场家家酒玩儿。
挽翠听完这番震撼发言心道这不好吧,看见小姐狡黠的笑脸,也只得妥协了,承诺明早一定帮她办好此事。
日头还未落,挽翠蹲在阶上,手里拿着浇花的水壶,避开素心兰的叶片,小心翼翼地浇在根上,干涸的土喝了个水饱,裂开的口缓缓合上了。
翌日一大清早,挽翠从后门出去了,淮青瑶叫上院里的素琴,拿上堂兄猎得的皮子便去祖母院里拜见。
赶巧母亲也在那处,两位长辈合起来说教她,无外乎是让她恪守礼仪,多同那旁人家的大家闺秀学学,少让人担心。
淮青瑶捏着茶盖百无聊赖地转圈,对这些话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无甚新意,她都快背下来了。
饮了一口茉莉花茶,那厢的话题便谈到了她的婚事上,两人又从东家的李公子聊到西家的王公子,问她可有中意的?
淮青瑶嗤笑一声,“李公子上回赛马没赢过我,雁南郡都拿他当笑话看,至今绕着我走;那王公子还未成亲就在外头养了个舞姬,前日我路过那处宅子,好巧不巧听见舞姬和一男子在谋算王公子的家财呢。”
“对了”,她抛下一颗雷,“那舞姬怀孕了。”
至于是谁的,那可不好说。
祖母和母亲具面露尴尬之色,谁承想里头还有这么一桩渊源,见被女儿堵得哑口无言,淮夫人秦秋吟便令她将皮子做好了再拿过来,给祖母的怎么也得是能直接穿的大氅,送了皮子也忒不像样。
淮青瑶听见这话仿佛特赦令一样,忙不迭点头称是,搁下茶盏,带着素琴将皮子原模原样地拿回紫云苑。
回去路上她不禁吐槽道,这堂兄,哪里是送孝心,明明是给自己找苦差事来了,等下回见了,定要好好说他一番。
回到紫云苑,挽翠已经等着了。
淮青瑶转身到屏风后面换准备好的衣服。挽翠将小丫头都打发了出去,“大小姐要出门几天,你们几个留着打理好园子。”
素琴算是留下那群丫头的掌事姑娘,她早已习惯了大小姐的做派,应下后便支使其他人去做事,走之前还体贴地带上门。
挽翠处理完这边,就见淮青瑶换好了衣服从屏风后出来。
她从没见过小姐打扮成这样,眼睛都看直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小姐……好美。”
淮青瑶穿了一身素衣,腰间一条桃色的绦子,发式梳了双尾髻,系着同色的丝带,一双秋水眸子笑盈盈的,额间点了一瓣桃花瓣。
“怎么样?”她转起圈来,裙摆荡漾开,里头粉色的纱隐隐约约地透出,发髻上绑着的丝带也跟着转,整个人像是花精灵一般轻盈。
“像奴婢养的兰草,生机盈盈的,让人忍不住想呵护”,挽翠嘴笨,比喻起来没轻没重的,倒惹得淮青瑶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用过午膳,两人坐马车去槐安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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