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的声音像是要故意避着他,但又有一点点想被听见,于是躲闪得也并不彻底,就这么飘飘荡荡地,落进季桉耳朵里。

背上的重量也轻飘飘的。

季桉沉默了一会儿,手臂略微收紧,附和着他的情绪也笑了声。

“希望这次你喜欢我久一点。”

宁知还愣住。

视线里季桉头顶的发丝晃晃悠悠,他试图探头探脑,却也还是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忽然间他有种错觉,好像这个热烘烘的季桉,变成了那种路边被喂了一根火腿肠之后,就一直跟在你脚边,结果发现你的家门并不为它敞开的小狗。

宁知还轻轻抿住唇,有些蔫了。

可他现在也没有办法做出什么承诺。

承诺是太虚无缥缈的东西了,你看二十五岁说出结婚誓词的那个人,不也没有真的走到最后吗。

理性的风一遍遍掠过,可心头还是沉闷。

宁知还微微低头,用额头抵住季桉的后脑勺,像是安抚,又像彼此报团取暖一样,左右蹭了蹭。

季桉又笑。

他们走的不是医院正门,一路就这么背着下来,竟也没遇见什么人,宁知还不由得为私人医院的隐私性咋舌。

助理徐越已经把车停在了楼下,被撞的那辆已经送去4S店了,幸好宁知还在公司也算有一辆专供的保姆车,这才不至于要蹭黎泗的车回家。

后座门开着,上面放了两个购物袋。

“宁老师,我在附近商场随便买了一身衣服,您凑合先穿!”徐越敬业地说着,目光却控制不住地一直往两人背背篓一样的动作上瞟。

宁知还问:“怎么还额外买一身?”

一般这种住院,不是回家拿换洗衣服吗……

徐越不好意思地笑笑:“宁老师,我没有你们家的密码。”

宁知还点头,被季桉放下来,脚踩到已经提前放好位置的鞋上,踮着脚看购物袋里的衣服。

他没回头,因而也很好地掩饰住了眼神里那种突然加入成年人生活的好奇和期待,随口问徐越。

“最近有什么工作吗?”

说完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头一点点的小兴奋。

然后他就听见徐越说:“没有……”

宁知还疑惑回头,再次问出那个问题。

“娱乐圈的钱这么好赚吗?”

徐越摸摸后脑勺憨笑:“不是宁老师,你之前把工作都推了,说是要……”停顿一下,他看了眼季桉,脑海里冒出自己微信里多出的三千块,声音不由得变小。

“说是要先专心处理离婚的事。”

宁知还默默地把头扭回去了,趿拉着鞋钻进后座,安静关门。

意思是,我先换衣服。

徒留一个徐越在外面,面对一个似笑非笑的季桉。

徐越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人一闭嘴,大脑就自动开始乱七八糟地运转。

他俩感情到底是好还不好呢。徐越琢磨。

说是爱吧,又已经把离婚这事儿走上正轨了,可说是离婚,结果现在又是背着下来……

徐越上一次见到这种背法,还是在他弟的作文里。作文题目是《我的好哥哥》,杜撰了一个半夜三点背起发烧弟弟,狂走十公里山路到了医院的恐怖哥哥形象。

琢磨半天也不得其法,徐越终于憋不住了,看向双臂环抱倚在车边、车模似的季桉。

“季老师,能问吗,你们……”

季桉:“别问。”

“好的。”徐越当即立正了,抬手做了个拉住嘴上拉链的动作。

他是一个很有操守的人,不能跟三千块过不去。

不,主要是,不能跟自家艺人的家属过不去。

没等多久,后座车窗降下来半扇,宁知还露出半张脸来,一只手搭在玻璃沿上,屈起指节扇了两下。

“走吧,上车。”

季桉才意识到,那估计是一个简易了很多倍的招手。

懒蛋。

他笑了下,指尖把挂在玻璃上的爪子拨拉回去:“关上吧,小心夹手。”

于是那扇玻璃和宁知还的唇角一样,安安静静地悠悠升起来了。

徐越买衣服是照着宁知还平时的穿衣风格买的,季桉觉得乍看上去和以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可对于只剩十八年记忆的大学生宁知还来说,多少有点不适应。

季桉就看见他从上车起,就扒拉出后座的镜子,照了很久。

大概是季桉的视线存在感太强,宁知还虽然没扭头看他,但也自言自语般碎碎念起来。

“有点想剪头发……但理发店还是算了,回去买个剪刀好了。”

季桉收回了视线。

“宁老师要听什么歌吗?”徐越坐在驾驶座,干劲很足,“要不我放您的歌吧?”

宁知还觉得这位助理小哥深得他心,愉快点头。

操作屏上列出一串歌单,是播放软件自动按热度排列的顺序,第一首就是季桉放给他的《无翼鸟》,宁知还顺着往下看。

《万里晴空》,《引航灯》,《落》,《扬扬》……

车子平稳行驶,音响里的曲调时而沉郁安静,时而轻快幸福。自己的声音从另一个地方响起,总会有些失真,新奇的感觉牵着宁知还的注意力,跟着灵动的音符在幻想里兜风。

“宁老师的歌每首都特别有感染力。”等红灯的时候,徐越忍不住道,他是外行,但不妨碍他比比划划地试图表达自己的兴奋。

“就是,有的歌吧,调子听起来也不难听,但就是不抓耳,听的时候没办法有那种沉浸式的感觉……但宁老师的歌不会。”

“我也不知道差别到底在哪,反正就是,真的有那种能牵动人情绪的能力。”

“如果说技巧的话,和曲子,配器都有关系。”宁知还靠在窗边看路边掠过的景色,托着下巴说。

“但我觉得,这种东西本质上还是更吃灵感。技巧太板正,但情绪是流动的,只有灵光一现才能带来那种闪光感。”

“这些歌都是我三年前写的吗?”他问。

徐越想了想:“对,基本上就是不到一年。”

“那几乎是每时每刻都有灵感了啊……好厉害。”

宁知还悄悄呼出一口气,他这话并不是在夸自己,反而都有点紧张仰望的意思。

难道说苦难真的是创作的温床吗?

十年后的大佬宁知还虽然把自己养得不是很好,但写歌的速度也太让人望而却步了。

幸好最近没有工作。宁知还忽然有点庆幸起来。

否则以自己十八岁的阅历,接不住那堆天才半成品怎么办啊。

一首歌告一段落的空档里,宁知还忽然想起自己前不久——十八岁的前不久,在某个夜晚悄悄记下来的旋律。

那是一段他自觉不输给方才任何一首歌的旋律,但自己热门的歌曲一首播过去,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听到那段旋律的影子。

难道没发布吗?不应该呀。

宁知还觉得以自己的性格,“第一段旋律”他心里的地位一定是很重的……莫非是包袱太重,反而一直没有续下去?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原本还有些踌躇的宁知还开始跃跃欲试。

他戳戳低头看手机的季桉:“我平时工作的地方在哪里,你知道吗?”

季桉抬头,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他。

“在家。”他说,“毕竟你真的很爱工作。”

宁知还被他这个眼神看得莫名有些心虚,唇角乖巧地弯了一下,说:“你不喜欢开飞机?”

季桉把手机往膝上一摊,靠进椅背里侧头看他,一副懒倦的模样。

“喜欢。但不喜欢工作。”

已经失去工作记忆、此刻还没真正工作过的宁知还似懂非懂。

“休息时间不聊这些。”季桉打断他的困惑,指尖一转,把手机拨向他的方向,问,“这个发型喜欢吗?”

宁知还凑过去一看,才发现季桉刚刚是在刷剪发教学视频,轻轻“唔”了声,道。

“你要给我剪呀。”

季桉笑了下:“不让?”

宁知还重新坐直,矜持:“都行。”

他对着面前的镜子,左右端详自己的头发。忽然季桉探手过来,指尖勾着他的发尾一卷,稍稍往上提了提。

“剪到这个位置怎么样?”他随口问,指节却随着车子加速刹车,不时轻轻碰一下宁知还的耳垂。

宁知还微微仰起下巴,轻咳一声,很刻意地表现着不在意,语气平平道。

“都行,我又不常照镜子……”

“那按我喜欢的来?”季桉指尖又绕了一圈,离耳廓更近。

“……季老师自由发挥。”宁知还端坐着说完,又补充,“要是剪不好,就不在你这儿办卡了。”

季桉嘴角抬了一下,点到为止,松了手。

季老师。

他开始品咂这个称呼,忽然觉得这种叫老师文化也并非不可取。

指尖还残留着头发缠绕的触感,季桉心思飘到一半,忽然见宁知还看着窗外的眼睛微微睁大。

“柴小协?咱们这个三线小城也有拉这个的?”

车正停在热闹街头的十字路口,似乎有海报,但后座看不分明,宁知还好奇探头,季桉的位置干脆只看得到一个印着小提琴的角落。

徐越视野好,扭头过去念出声来。

“著名青年小提琴家……郑子期……绍城首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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