坞堡的选址在颍水下游,背靠山川余脉,左右两道低矮山脊环抱,只在西南方向留出一道缺口,缺口外是一大片可待开垦的荒地。

有了邓久在官面上的助力,坞堡的营建几乎是毫无阻碍地破土动工。

脊令引着邓结和郭嘉,穿过刚挖出轮廓的地基,身后跟着戏忠和环玑。

工地上人来人往,夯土的号子此起彼伏。邓结放眼望去,都是眼熟的人,既有高顺的兄弟,也有她从南阳迁来的那批人。

“他们的农务工活怎么办?”邓结问道。

“农务有临时帮工,是一些流落此地的流民,村里头还有妇人在。

工活倒是无妨,我们只管出了建坞堡的工钱,他们的东家会另寻他人。”脊令有条不紊地回答。

邓结很满意这个安排,戏忠则跟上给她和郭嘉展开舆图,指着中心偏北一片垫高的地基:“主君与奉孝的宅院在此,配上脊令姑娘的耳房一间。这里的地基垫高一丈,站在屋门前,堡内动向可一目了然。”

他又抬手指向主院正前方约三十步外一处砖石垒砌的屋基:“那是武库,正对主屋门窗,主君可随时观察武库动向。钥匙两套,主君亲掌一套,脊令姑娘应急一套。”

邓结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从主屋窗口到武库正门之间毫无遮挡。武库乃要地,须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学堂挨着主院东侧。”戏忠继续指点,环玑已快步走过去。那是一座四面敞开的茅草棚,棚柱上已挂起一块木板,墙角堆着几捆还没裁开的蔡侯纸。

“这些都是戏先生带我去村里挑的。”环玑相当中意自己的布置。邓结看得出来她的用心,向她颔首致谢。

“铁坊在最深处,挨着溪流,取水便利。外层打农具普通兵器,以防邓公、郭公前来巡视;内层有铁牛带人专造重甲,两者间有山岩阻挡,不是我们自己人怕是一下子找不见入口。”

邓结点点头,对他的细心多有赞赏。

“兵卒营房分两处,”戏忠指着东侧,“未成家的在练兵场北边,大间通铺;已成家的在菜地东边,独立小间。”

脊令指向西南角靠近溪流下游的方向补充道:“畜圈在下风口,气味不往住宅区走。旁边是菜地。”

郭嘉望了一眼堡门方向的两座简陋木架,“那是角楼?”

“目前需要用的仅此两座,正对枣祗田亩和谷口来路。主要做监视火情之用。”

邓结在南阳的坞堡是见过角楼的,除此之外,还可以设置弓兵防卫,她在心中合计,待黄忠建成弓手队伍,或可添上这一笔。

戏忠最后指向堡门内侧一处压实过的空地:“车马驿站,外粮由此入仓,再分发各处。”

邓结对照着舆图与眼前的每一处工地,眼下已经是把她手里的壮丁都集结来,又急于建成,也不在乎取材朴实、建造粗糙了,不过能与自己手下共处倒是一件好事,方便她每日与高顺他们共同操练。

对此地有过切身了解后,邓结心里多少也有了数,郭嘉这才引她出堡,堡外正对着的事一片开阔的平田。

“乐义你看,我们的坞堡仅此一处缺口,不论是将来要从这里出兵,还是眼下商队从这里周转,都与对面村子共用这条窄路,不够走。”

邓结其实也听脊令提过,当时邓久在这里选址,正是相中此地依山傍水与相对良好的土质,而且邓久考虑的也不过隐藏造甲之事,哪里知道邓结他们会计划那么深远,待一切尘埃落定时候,已然绕不开这处平田和所处的村子了。

“因此嘉观之,若能将此地拿下,不但方便我们拓宽道路,还可以加大田亩产量养兵。”郭嘉给她阐明自己非要这里不可的理由。

邓结只是先应和着,随他沿着田埂往村落方向走。

他们望向那头,远远便看见田边站了一排人。

为首的人头戴巾帻,身着麻布短褐,外罩一件半旧羊裘,身后聚着三四个农户,手里还攥着农具,神色警惕地迎接他们。

“那就是枣承敬。”郭嘉低头耳语。

邓结走到他们面前,规规整整地敛衽一礼:“枣先生,妾身南阳邓氏,上月嫁入颍川郭氏,日前在谷地里置了一处产业,今日特来拜访邻里。”

枣袛一指郭嘉:“我知道,想把我们这带都买了,你这夫君说过一回,叫我给回绝了。”

他开门见山,不多废话:“我也有话直说:你那产业里头养的人,白天做工晚上练棍,安不得好心。

你们建坞堡、养私兵、买地扩田,然后就是连年涨租税,纳不上去便能把我们都赶走,将自己人迁来继续压榨。

但是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我们的人已经开始操练,不怕你们!”

他身后的农夫们跟着呼喝。

邓结看着他们坚定的眼神,顿了顿,又行一礼:“妾身明白了,多有叨扰。”

枣袛一怔,她竟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转身要走,但直觉告诉他这不对劲,甚至很危险,他疾步上前阻拦:“你该不会真要明抢罢?!”

郭嘉见他冲邓结出手,下意识挡去一臂,被邓结压下。

“先生不必多虑,我们不会再觊觎此地,你们不安心继续操练便是。我在城西、城南亦有耕地,并不缺这边一块。

不过我也可在此许诺,我家护卫操练为的不是你们的地,而是护我们这一带。”

枣袛明白她指的是四处流窜的黄巾贼寇,但这种事谁知道是不是她的一家之言而已。

他放下手,“我们会一直小心的——不论是防流寇,还是防你们。”

郭嘉跟上邓结的步伐,回头瞥了一眼那群人离开的背影,问道:“可惜了,你就这样放弃了?”

“不必勉强。我们所图不过一条路,他们要的则是一村人安心。既然他认定我们是要害他们,怎么解释都是白费力气。”

“我还道以你的性子,怎也会十拿九稳。”郭嘉打趣道。

邓结停下脚步,回头嗔他一眼:“我甚么性子?”

郭嘉笑着连连摆手:“算我失言。”

邓结轻哼一声,继续迈开步子,“我要他们都宽心,知道我们是无害的,将来自然会归心。不是你说的高祖天命所归么,我这就学高祖‘约法三章’呢。”

“哟,还真有几分‘宽则得众’的君主器量了!”郭嘉抚起掌来,“难怪这几日都窝在屋里看书,竟是研习《高祖本纪》去了。”

“从前也读《太史公书》,不过只读其术,未通其道。”

“如今却能施诸行事了?”郭嘉有些欣慰,看来她真的有在用心磨砺自己。

坞堡的轮廓在这些夯土之中日渐成形,邓结来的次数也愈发频繁。

只是这路确实如郭嘉所说,窄小不便。

这日,谷口果然出了事。

两辆运料的牛车在田间窄道上迎面相遇。一边是往坞堡运石料的车队,另一边是农人往城里押韵的粮草。

路面狭小,互不相让,也说不清到底是哪方先呛一句,各有年轻气盛的耐不住火气相互推搡起来,石料车的外轮碾进田边的排水渠,渠壁塌了一片,碎石滚进渠水里溅起泥浆;粮草车歪倒在一旁,几捆粮草散落在地,被踩得不成样子。

两边人见状,更加指责是对方的问题,眼看着差点动起手来。

正值此时,枣袛和高顺双双被人喊来赶到,邓结也跟在高顺后头,瞧了个大概,抓住高顺在耳边吩咐几句。

枣袛一看这遭殃的模样,一边心疼粮草一边暗恨水渠之毁。

高顺直接冲入前方阵仗,将一长棍横在中间,也不追究谁先动的手,喝令自己的人后退。

随后他向前来的枣袛以及他身后的农人拱手致歉,又让自己人将双方的车与料一并清理。

枣袛那边的人一看他们这种态度,也不好意思光站着,纷纷下场将自家粮草车辆整理好。

高顺主持让农户的车辆先行,当众下令往后坞堡所有的车辆一律须让行农户,最后向枣袛承诺一定会带人修缮水渠。

待高顺领着部下离去,邓结上前向枣袛请礼,递出一只钱袋:“折损的粮草,容妾照价赔了。”

枣袛听得出来她一直将自己姿态放得很低,但总不敢轻信,接过钱袋看了一眼,只取了一串钱,将剩下的还给她:“夫人不必过于客气,叫人愈加不安。”

邓结也不辩驳,微微欠身告辞。

回到坞堡,正见高顺将方才的事和令对着所有重申一次,却引来众人不满:“凭什么要我们让他们?明明我们的门就在眼前,却叫我们停下等他们!只要他们稍微等一等就好了啊!”

底下其他人跟着一起附和。

这下场面一下子七嘴八舌地混乱起来,高顺怒目而视,将长棍往地上重重一杵,提足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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