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太常寺。

除了临近分娩时期的皇后娘娘和大长公主,所有人都到了。

皇上特意请太后坐在身旁,共同欣赏这神圣的场景。太后剜了皇上一眼,面色铁青地坐在位子上一言不发。

太常寺的地板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苍宿一席白衣走到了八卦阵图的正中央。

太阳自东方升起,金光普照大地,青草丛中的小动物仿佛已经察觉到动静一般,纷纷远离。

苍宿环顾周围,面对众人目光,他取出一张符箓,往手心处划了一道。

那一片纸在手心割下了深深的痕迹,几乎是要将他整只手劈成两半。

然而苍宿却察觉不到痛苦一般,低头看着手心处涌出来的鲜血,然后,对准阵眼处,让血顺着掌心纹路滴进地中。

从第一滴血探进卦阵时起,天上就凝聚出一团乌云,把太阳彻彻底底地挡住。紧接着,一阵狂风卷来,把远处官员们搭得桌子都吹倒摔坏了。

狂风疯狂地打击着苍宿,试图干扰他下一步的动作。苍宿仿若未觉,任凭头发四散,体温骤降。是因为血也被吹走了,他才肯跪下,让血压进卦阵之中。

鲜血沿着地上的缝隙朝四周蔓延,将近半个时辰,才在各个角落留下痕迹。

皇上见状,偏头召来江泽,问道:“算卦,需要流这么多血吗?”

江泽紧张地看着阵中心,心说要是每算一卦都要废那么多血,他们太常寺的人估计早就死光了。

不过这个疑虑他不敢和皇上说,一是自己也不是太清楚,二是起卦一事不能中止。于是他回:“毕竟这一卦算上了二十年的国运,所耗费的心力是要更大一些。”

“二十年?”太后插了一嘴。

江泽和皇上同时回头,太后“哼”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身处阵中央的苍宿没有余力去理会远处的人在谈什么。他脸色苍白,看到血已漫透,眉间跳了一下,缓缓握紧了拳。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傀丝。

傀丝上还沾有血迹,不过很少,凝固在丝线上,流不下来。

本来不是那么少的。苍宿拧着眉头。他担心鲜血太少,阵法不会成功。

失心骨需要有鬼神之血才能凑效,要是失败,他就真的没有一点退路了。

没有就没有。

苍宿狠下口气,将傀丝对准自己,随后使力。

傀丝轻松穿过他的心脏,银丝将血送进苍宿体内,又将他的血包裹带出。冰凉的触感旋即传遍苍宿全身,连呼出的气都冒着冰渣。

狂风戛然而止。

乌云依旧笼罩。

苍宿提起流血的那只手,艰难地在另外一只手上画着咒法。

一笔一划,极为虔诚。

整个过程,苍宿连眼都不敢眨一下。他从未试验过失心骨,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这时候,他的皮肉就像是薄脆的纸,绘符的指尖就像把刚磨好的刀。刀尖才触上纸,就利落地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印记。苍宿划得狠,一手下去,骨头都能摸到。

整道符绘完,他的另一只手已经被划得没有一块好肉,像被泡在血水中一样。

但就是这样,也有地方的骨头可能没有画到,苍宿还得举起来仔细检查一遍。

他那染了血的指头就在划开的肉中搅动,摸着骨头上的纹路。有摸不到的,就继续划开,重新刻上咒法。

来回检查了三遍,他都快痛得没有知觉了,才补齐了最后一个角落,懈了力,头上滚下的汗珠和人一块倒在血泊之中。

此刻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断断续续的,意识也随着紧绷的神经松垮后迷糊起来。苍宿挣扎了一会,咬着牙又挺直了身。

血液从嘴角流下,把白衣唯一几块干净的地方也染红了。

苍宿双手合十,紧闭双眼,一字一顿吐出。

“请鬼上身。”

骤然间,天地震了三震,乌云宛若倾倒了的墨一般迅速把整片天都覆盖住,一丝光亮都无法透进。

周围燃起的火把也悉数转绿,噼里啪啦的声音组建起来,成了鬼哭狼嚎。

地上生出细细碎碎的小藤蔓,像有意识似的,集体朝苍宿聚拢,然后扎穿苍宿的手腕脚腕,把他拖倒在地。

苍宿喉间吞咽,咽回身上所剩无几的血。

他的意识马上就要丧失。苍宿几乎没有歇缓和确认的时间,就撑着身子继续朝阵中心挪动。

失心骨和溯回阵一定要同时启动。他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只要他把以前的事重新经历一遍,只要君无生能吊住他这一条命,只要……只要他的命数还没断……

苍宿抽出傀丝,缠住自己几乎断裂的手,不让伤口合并。

“所谓国运……”苍宿模糊的双眼看向远方的人群,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有种感觉,他们全部都在看着自己。

所谓国运,

就该是他的运。

苍宿低头,发丝垂至肩前,沾着少许血液和灰尘。

他捞出缝隙中的血一笔画出术法,随后,一掌压在上面。

天上,一个与地上阵图类似的圆阵凝结,迅速下压。

巨大的气流把四周的房子都吹倒,短短一瞬,寸草不生。

苍宿被圆阵压在地上,耳中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不清楚碎的骨头是否把失心骨的符箓破坏了,但依稀感受到一股力量护住了心脉。

圆阵还在不断下压,把周围的地都崩裂了。恍惚间,苍宿眼前像是闪过了一道很小的黑影。

一声轻微的喵呜声后,他手上好像摸到了什么毛。

苍宿最终意识全无,彻底丧失了力气。

·

没过几日,大长公主府中诞生了位孩子。

孩子降生时天有异象,疾风骤雨,与那日国师预言时的场景分毫不差。

大长公主因惧怕是国运阻碍,起了个贱名,唤“无生”,意味宁愿没有生下他。

君无生从小就不太受待见,周围的人每个都挨他挨得远远的。他有时候会坐在屋顶上,盯着太阳想,自己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他娘真的是他娘吗?他是喝奶长大的吗?

很简单很平常的话,他要想很久,还想不明白。

不过君无生天生就不是个会怪自己的人,府里的人对他不好,他以牙还牙怼回去。管他亲娘还是亲爹,对他一副臭脸,那也别怪他一副臭脸。

府里都是群冷冰冰的人,不好玩。君无生就跑出去玩。

他尤其喜欢看热闹,哪里要是吵架了,他必定站在最前排看。光看也不劝,等人家都散了,他就找其他的热闹看。

虽说家里人都不喜欢君无生,但毕竟身份摆在那,成日东跑西跑只会翻墙不会识字也有损公主府的颜面。是以,后来大长公主也安排了一群夫子来教君无生。

君无生学东西不是一般得快,就好像是上辈子学过的都没忘一样,夫子只需要教一遍,再来一遍,他都能举一反三了。

很快,夫子都没有什么好教的了,就抹汗让君无生进宫做太子伴读。君无生与谢束盈两个人一前一后出生,属于是国师预言的难兄难弟了,当堂见面,相见恨晚,恨不得日日待在一起骂这骂那。

两人还因骂得太过忘我,全然没注意到身后戚时序的出现。结果最后两人喜提几大板,外加一垒课业。

君无生每每说上苍宿的坏话就得遭报应,气愤不平。一遇到不顺的事,他就偷摸进国师府打一回劫,闹鬼闹得鸡犬不宁。一来二去,他都把国师府摸透了。

一直到后面,他变本加厉,能摸进国师的卧寝。

刚开始君无生还是抱有一点敬畏的,远远一见他身上愈合得极慢的伤口,被吓了一跳,心说国师为了咒他也是拼了命了。所以只敢动动嘴皮子,骂两句解气。

解完气后,几声猫叫毫无违和地接了他的话。

君无生瞪眼一瞧,那国师的床底下还躲着一直刚出生没多久的小黑猫。

小黑猫眨巴着一双蓝眼睛,对着君无生喵喵叫,似乎是在骂他不应该对国师无礼。

君无生反手就把小黑猫掏走了——不让他骂他偏骂,日日骂。他不仅骂,他还要亲自编写一本《骂经》,洗涤一下小猫的耳朵。

只是后来他上完学回府,就看到了小猫的尸体。

下人说,黑猫不祥,府里有君无生一个小王爷就已经快疯了,如今还有一只不祥黑猫闯进来,简直是要害死他们!

君无生也没反驳什么,只是把书一丢,问是谁打死的猫。

下人有大长公主撑腰,自然不怕,挺直胸膛就站出来承认了。

君无生也不废话,直接杀了,算是以命偿命。

这一幕正好被大长公主看见了,君无生心无波澜地与他那位母亲对视,抹掉脸上的血,剑指着她。“生育之恩在我眼里算不得什么,他日你们再敢随便招惹我,就算你是天王老子我也照杀不误。”

从此之后,大长公主就更怕他了。

君无生再长大些,就特意分了屋子,不呆在公主府了。彼时他依旧养了只猫——和他在国师府见的那只一模一样。

随着年龄见长,加上戚时序在旁可以挑拨,谢束盈和君无生之间的关系也不似从前那般亲密,颇有些君臣的感觉了。

君无生不喜欢这种被压一头的感觉,也就慢慢疏远。他也在这里面栽过几次坑,没见过谁维护过他,便开始在外培养自己的势力,看谁不爽也去给人家挖几个坑。

然后他好容易养肥点的小猫又被人蓄意杀害,挂在门前了。

君无生把尸体取下埋好了,就派人去算账,管对面是个位高权重的大官还是不好招惹的王爷,统统杀了。

他也知道那些人不过是个挡箭牌,顺着线索去摸索,果不其然地发现幕后黑手正是他曾经的“好兄弟”,太子殿下。

谢束盈最在乎什么,君无生一眼便能看出来。

权力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但那是谢束盈想要的东西,那对他来说,就是有点重要了。

他找过太皇太后,试探过她对陛下和太子的态度。随后又使了点小手段,每次整理到同一件事,他就先去和皇帝说,再暗示谢束盈模仿他的做法。几次下来,皇帝就如他所愿地对谢束盈起了异心。

光凭这点小动作当然不够。

只有杀心,才能彻底断了皇帝对谢束盈的信任。

君无生找上了自己的人,撺掇太皇太后对皇帝下猛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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