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陵城外。
伏合与太初军到城下时,天刚破晓,战场上还有少部分山越军没来得及撤退,公孙舫命人把这些山越残兵带到湖边,城南的湖冰面化了一半,岸上满是泥泞,太初道士卒把这些转眼间就成了俘虏的山越兵赶上河滩,他们大多满脸惶惑,像一片乱长的茨菇,委顿地蹲在泥泞里。
另一边,小楼拿出提前备好的书信,系到箭上,把箭递给伏合。伏合接过,拉弓,眯起眼瞄准城楼上的垛口,射进城中。
阴陵的城门在杨封持续的攻城战之后已经不大像样了,铁皮桦木的门扇中央被凿了两个破洞,里头隐约闪过几个脑袋。
没过多久,就瞧见城门从内往外缓缓打开,有人来请入城。
卫兵跟在伏参军和那个自称阴陵县尉的人身后,走上东南端的城墙,直到在昏暗中见到一个角楼,县尉停下脚步,躬身惴惴道:“董太守……不,罪臣董寔就在城楼里,请使君来此一见。”
伏合眼神扫过他,微微一笑,道:“劳烦使君引路。”
县尉忙道:“不敢不敢。府君!府君?外面的将军到了——”
就在县尉要伸手推门时,小楼忽然快步走出,她抬脚一踢,槅门后的门闩应声而断,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道素白的绫帛从房梁垂下,董寔双脚悬空,屋内空气突然推动,吹得垂下的衣摆微微鼓动。
董寔竟然自缢了。
县尉站在门槛外,发出一声惊骇的短呼,他反应过来,立刻去看那位伏参军,却见她只是愣了一下,嘴唇随即冷冷地抿成一条线。
董寔畏罪,连分辩都不敢,就直接自杀了么?
县尉心里一慌,立刻跪下。
一双靴子忽然从他身边经过,县尉抬头瞧见伏参军身后那个女官走进门,她站在尸体面前,环顾四周,俯身从董寔下方的书案上拿起一个东西,转身交给参军。
伏参军扫了一遍那封书信,看完便递给了副官,副官收好,问:“要不要先查验一下尸首?”
她摇摇头,道:“死都死了,没有必要。先把这里围起来吧,不许任何人出入。”
地上跪着的县尉咬了咬牙,突然爬起来,冲进屋内,他猛地一扯董寔的外袍,挂在房梁上的尸体忽然一荡,掉下一个荷包。
县尉赶忙捡起来,颤抖着手捧起来,大声道:“九江郡太守印、阴陵县守军令牌俱已在此,求州牧、项将军饶过阴陵守军!”
角楼内外一片安静,县尉死死地盯着地面的砖石,过了许久,才听到头上响起伏参军的声音。
她似乎在轻笑,正声道:“不必如此,你本来也没跟着董寔反叛,不是一直好好地在阴陵待着么?”
她伸出一只手拿走了县尉手里的令牌,县尉浑身一松,刚想说话,便看见一个传令兵匆匆上来,报:“参军,季将军过来了!”
伏合眉眼一松,提衣走到城墙边,就瞧见城门外果然多了一队人马,最前面的季梁骑在马上,似乎在朝这里地看过来。
她带人赶到,季梁也带人上了城楼,她讶异道:“怎么这么快,我以为你起码还要一个时辰才来。”
季梁大步过来,仔细看过她,才松口气道:“嗯,我让别的军将去收拢俘虏,还是更担心你这里情况,便先骑马急行过来。”
伏合这才注意到季梁身上的皮甲湿了一片,他骑马太快,露水在铠甲上留下了横斜的水迹。
他背后是将要喷薄而出的朝阳,霞云鲜艳欲滴,把他身上的露珠映成了一朵朵小型江花。
伏合咳了一声,别开眼说起了阴陵的情况,季梁皱起眉,道:“董寔死了?他的书信里说了什么?”
伏合:“不过是为他的家眷和下属求情而已,其他一句没提。”
季梁蹙眉:“我觉得董寔不一定是自杀,或许是他的下属害怕被牵连,故意伪造了他的书信,想撇清关系。”
伏合抬眼,含笑看着他:“你也这么想?”
季梁微微讶异:“你早看出来了?那为什么还留着那个县尉?”
伏合狡黠一笑,挑眉道:“自然是有用的。不过,你来得正好,我这里恰好有用你撑场的机会。”
季梁错愕,还没等他问出口,伏合已转过身,看向城墙下方。
丹徒军把阴陵的官员从他们各自的府邸拎到了这里,上到九江郡丞,下至太守府户曹,所有的官吏都聚集在城门下,抬头望向城楼,惊疑不定,都没料到来人竟是个女子。
伏合低头。
她伸手推出九江太守印,声音清晰冷静:“逆贼董寔勾结权贵,屠戮百姓,丹徒营偏将季梁,与将军府参军伏广穹,奉州牧之命平定阴陵!现董逆伏诛,阴陵已定,今奉少将军密令,权摄此印,暂领郡守事,以定人心!”
季梁站在她身后,一惊之后很快便明白过来:伏合这是要威慑九江郡官吏。
城楼下,众人的表情一览无余,大多数人正不知该作何反应,有不明情况的,也有怀疑怎么是女人的,借着人群的遮挡,偷偷交换着眼神。
然而前头已经有没骨头的先行了拜礼,几个不情愿的,也终于纷纷弯下了腰。
“见过府君——”
……
丹徒军把俘虏带回阴陵之后,大部和太初道都在城外扎了营,伏合开放阴陵邸阁,补充了粮草,季梁派人归整辎重,下令在此修整一天,打算第二天一早拔营。
日暮时,伏合有事与季梁商量,军营便在城外二里,她便只带了两个护卫,刚到季梁帐前,卫兵见到是她,直接请她进门,伏合有些不好意思,进门时喊了一声:“季梁?我找你有事说。”
里面忽然响起砰的一声,伏合吓了一跳,立刻掀了帘子进门,却只瞧见一个衣架倒在地上,屏风后露出一个人影。
那屏风低矮,但季梁肩宽高大,长手长脚的体格,那屏风几乎不遮什么,她打眼瞧见半边坚实的肩膀,仿佛无处可去,微微绷紧,他僵硬地拿着一块软布,半伸着手,正在擦拭。
伏合愣了一下,季梁感受到她的眼神,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无处可去。
他不敢看她,慌张扔下手中软布,僵硬地背过身去,狼狈道:“你先坐,我马上来。”
伏合陡然惊醒,好像是要跳起来,立刻背过身,望着天客气道:“哦哦好,你案上这铜灯不错啊哈哈。”
季梁穿上衣服走出来,二人都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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