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过,农历新年伊始。

梁迩意神色懵懵进了盥洗室,当热热的水兜头而下时,她终于回过神,心口膨胀的像松软刚出炉的的烤面包,镜子被雾湿,擦净后看见那张红扑扑的脸,连她自己都微惊。

原来他不是不想,更不是没有反应,只是在忍耐。

她深吸一口气,拍拍自己脸冷静下来。

门外,易逾白更是没好多少,推开阳台门吹了好一会冷风尤觉不够,原来障念真是由心起,又永远得不到绝对餍足。

雪纷沓的下,梁迩意躺在床上,周身都被那股松竹清朗的气息包裹住。

这是他从小住到大的房间,嵌入式到顶的书架上堆满了书,不那么整齐却又乱中有序,各类竞赛奖状奖章也都随意叠放,角落处靠着一把贝斯,琴架上的曲谱做了圈圈点点的标记,正好是那首《Wonderwall》。

玄关处传来开关门的响动,脚步声由远及近过来,后旋钮转开,走廊的光线偷偷进了来又被挺括身形遮住,很快门又被带上,像是怕惊扰着她不曾踏入半分。

梁迩意慢慢睁开眼,翻了个身望向窗外淋漓的雪,又翻过来。

夜半,长安街车辆不歇止,十车道通彻八方,鼓楼人潮暂退,什刹海冰面莹莹,园林式小区内阒静一片,漫漫雪落遍每条街。南向背抵一条小河,沿岸挂靠一家邮报社,浑重沉厚的钟声整点报响,大抵是惊着了野鸽,易逾白閤着眼,心神不宁着,倒让他捕听见一声嘤咛——

“小白…”

他对声音其实很敏锐,幼时学贝斯也没费多少劲,对不同节奏的音符也很轻易分辨。但这道微弱的声音倒像是他心跳骨骼的震颤,几乎要辐射覆盖住他的血脉。

唯一光源被纤弱的身影挡了住,那双清泠泠的眼睛比外边飘飞的雪还要夺目三分,蕴着怯,又带着忱忱热意。视线中,小女孩定定站在那,大那么多的黑t松垮套住她细瘦的身体,浮蕊浪雪般灿烂,两条腿挺直匀称,怯生生的惹眼极了。

易逾白很清楚,梁迩意也都明白。

她的心里像揣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上蹿下跳的兜不住,热意滚烫沸腾蔓延到每一个角落,最后她只能勉力蹦出两个字:“要抱。”

易逾白沉沉地望着她,像一头伺机已久的猛兽匍匐观察着猎物掉入陷阱前的神态,每一寸都不想放过,然后再慢条斯理地迎接最后的胜利。

梁迩意眼里蓄着一汪清泉,被盯着浑身像要烧起来,很快手腕受力,猝不及防跌入有力烫热的怀抱,头顶是紊乱的呼吸和沉哑的嗓音,笑的人迷糊:“就知道你不会乖。”

要乖了,就不是梁迩意了。

梁迩意揪住他的上衣,一点点地挪,温软的唇在他喉结上碰了下,又慢慢往上移,在下巴上咬了口,小奶猫伸爪般地挠动,不痒不痛。

可这对易逾白来说无疑饮鸩止渴,消不了分毫躁动,虎口钳扣住那精巧的下巴,凝着她,明明侵略性十足,却是询问的口吻,“我想要更多,可以吗。”

梁迩意很轻很轻的点了下头,她实在说不出一个字了,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绞着衣料的指尖泛白,但心底又不自觉地想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钟声停了,周遭又再一次归于谧静,细细密密的啄吻声伏起抛落,空气都变得发烫,凝结成热热的气流,滚过来翻回去。

梁迩意气息全乱了,一只手又去摸他耳朵,心口那只小兔子已经窜逃出身体,缭乱的紧张感慢慢被安抚下来,脊背处不断安抚的手转而不动声色地调整她的姿势,后腰腹处集力托抱住她往卧室去。

“这是安全词吗。”易逾白攥住她的手,又在那柔软的掌心处亲了亲,低着声在她耳侧,问题一个接一个,“宝宝是小猫变的吗。”

梁迩意滞愣了下,这样的易逾白她从没见过,夜幕好似又让他现出了另外一面,邪气的,撩浪的,攻击性十足,她有点吃不消。

细藻墨黑的长凌乱铺陈开,这张经久的床见证了不同年岁的易逾白,也装载过他瑰丽的梦,如今肩膀阔宽的男人拥着心爱的姑娘,赤诚邀请她见证悠悠时光,共赴岁月长。

高空赏雪总是别有一番风味,只是梁迩意压根分不出神,目光聚焦又被掬的涣散,模糊不清。

男人拈染其中一丝洇润,指骨弯曲刮她挺翘的鼻尖,不肯漏过她的丝毫,垂眸瞧了眼,笑开,“好厉害。”

梁迩意火烧火燎,忿然抬膝就要去踢他,又被摁了住,听不得这些话了,珠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命令道:“不准说了!”

她早该想到的,世界顶尖学府怎么真的招收“木头”,纵使长短板效应下有层次结构,但拔尖的逻辑思维能力足以玩转好几个领域,这会正是无师自通的时候。当那四四方方的铝箔袋出现的时候,梁迩意就知道,她又被绕进去了。

易逾白岂止是聪明,他现在就是个坏胚。

背脊张弛有度,枕套床单压印出褶皱,下巴相叠间,互望进更深层次的眼底海潮,额头相抵,促息交付。易逾白自然的去探她腕心,一会又揉开她握拳的手掌,紧紧交扣住,烘出的热汗混着她的眼泪滑落,晕出一小滩痕迹。

香港的娇花要在温润的地方才能存活,这会花茎脉络上的融雪飘洒,又紧紧贴附绕缠,捧起时被增升的暖阳化成水汽,又凝华成雨滴降落。

梁迩意又去捏易逾白的耳朵了,娇娇嗲嗲喊他的名字,要他想着刚才说过的话,可某人把忘本践行到底,沉闷狠戾掠夺她,吻她堵住所有求-饶,掩耳盗铃版本的充耳不闻。

易逾白终于肯放过那被叮弄的嫣红了,手臂曲折置于她耳侧,尽力克制着温声哄她,提着要求:“…好不好?”

他总是在问‘好不好’,‘可不可以’…但梁迩意举一反三地总结了,这个时候的小白才是有棱角的,看似能囊括包容,平和对待一切的男人明确具体的提出请求,锋锐地想得寸进尺。

但有一个不太好的地方…她碰不着小猫的妙脆角了。

好过分。

晨光微熹,天明月落。

小区内的小型游乐场陆续变得热闹,滑滑梯荡秋千前排了不少小朋友,喧闹渐渐攀升时,室内动乱停歇。

梁迩意已经昏沉沉睡过去,吐息均匀平稳,眼角的氲热气还渗着潮润,又是大剌剌的“投降式”睡姿,眉心痣藏住倦懒,雪肌缀上点点红,唇珠艳-色欲滴。过会,像是感受到侧旁勾缠的盯睨,慢慢转过身,内里暖融在罅隙间漏出,脊背上的寸骨一节一节的,像一颗颗如玉珍珠串结,发丝如乱腻牵住他指尖。

卖力的人睡不太着,圈抱住她,又摸探她腕心脉象,短促无力,滑滚不一,是真的累着了。

“V…”易逾白在她耳边呢喃,碰触软玉的珍重小心,不停叫着她的名字。

梁迩意不喜欢被圈着,又翻转过来,无意识的回应着:“唔…”

“没事,睡吧。”

***

梁迩意再睁眼时,放空了好一会后才回神,关节的拓宽劲让她不适应,彻底的难受。等缓过劲儿了,低头,热量又再一次炸开,重新缩回被子,埋蜷成一团嗷嗷叫。

她突然很想去翻那满面墙的书,想找找看是不是有什么通关秘籍,怎么能有人…学习能力这么强呢?

小朋友在感慨的短短几分钟,没注意到门口的响动,紧接着连人带被被抱了起来,茸茸脑袋剥出,清透懵滞的眼盛满茫然,又羞的乱瞟乱撞。

易逾白理顺她的头发,又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她逃他追似的玩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提还好,一提脸上烧的更旺了,紧咬下唇,又逃不走被禁锢在他的包围圈里,索性咚一声往他怀里躲,左蹭右蹭像要凿出一条隐秘通道钻进去,摇头,呼呼地咬他耳朵,娇气的抱怨:“过分死啦。”

“对不起。”

开始还能多顾及着她,后面全然收不住了,想看她哭。

怎么会有人连哭都这么漂亮呢。

研究微观生物和生命起源的人也对这一现象冲动做不了任何解释,非但这样,他甚至违悖常理地觉得,人和动物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

易逾白扯了边上洗净烘干的一套衣服要给她穿,怀里的无尾熊不肯从他怀里出来。很奇妙的感觉,要接纳一个全新的事物开始肯定是难的,可是又像潘多拉的魔盒般,越想躲,心底想敞然揭开面纱的念头越像藤蔓般疯长,最后的沉沦也是积攒到最大阈值后尽数爆发。

是不是所有情侣都是这样,一见面就像如鱼得水般视线追随,寻觅气息,然后思绪下沉,云端遨游,好像做什么都是甜滋滋的。

梁迩意两条光溜溜的手臂攀折住他,披着的被子掉了半边也不知晓,还在不停的往前凑,巴巴的揪着他说,又避着某些字眼不敢提及,活像个傲娇死倔的半大小孩。

“宝贝…”易逾白很想听她多说几句,但这会贲张的血流让他不得不打断话,低头看她,喉口干燥至极,“你确定要现在复盘昨晚吗。”

梁迩意身子僵直,不敢再有任何动作,膝抬想挪走又被摁住,刚拱火的架势弱了下来,又赖账不肯收拾残局,拙劣的转移话题:“我饿了。”

晨昏颠倒,将近一天都没进食,能不饿吗。

易逾白没想再来,只是纯粹的反射也不是他能控制的,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忍耐的难受极了,又口不对心将人团成大粽子放回床上,蹲下,跟她讲:“我下次会进步的,好吗。”

梁迩意想锤爆他的头:“……”

京北的雪没有波士顿的急,早间就停了,从十七楼望下去只见薄白一层,华灯初上慢慢将城市装点起来。

同昨天的白布尽遮不同,易逾白该是趁梁迩意睡觉时收拾了一遍房子,露出最原本的模样。不同昨晚的单调色,梁迩意换好衣服出来,落目处色彩柔和,美式复古风格很是有巧思,能看出房子的布局搭配该是主人用心设计过的。

昨晚光线不佳没发现,客厅还有一张摇椅,上边放着好大一个泰迪熊,就连墙上的挂钟都是花朵形状,下边柜架上放着照片。

最下层的一张照片里,京北协和医学院飞檐斗拱的门廊下,年轻女孩抱着大大一束花,学士服的装扮承载着青年人的蓬勃朝气,大方对着镜头笑。

梁迩意一下认出,这是易逾白的母亲,那位国家紧急医疗救援的姜医生,在大理那场天灾中丧生。

照片应当是按照年份远近从下至上,第三层空空的,就连放在那的相簿都是倒扣着的,她有点好奇,轻翻开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影楼婚纱照,姜医生为人妻,旁边的男人面冠如玉,很是端正。

这该是他的父亲了,不得不说,父子俩长得很像。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了,相片上的人眼神中的肃然没那么纯净,望向自己妻子时的笑也有几分勉强。

梁迩意合上这本结婚相册,视线随之往上,照样摊平另本相册书,看清内容后,乍然间呼吸一滞,眼角眉梢都是不可置信,约莫几秒后,拿着那本书进了厨房。

易逾白正焯水排骨,小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冒泡,蒸汽腾腾往上,见着她进来,跟她说外边餐桌上有蛋糕,饿的话可以先吃一点。梁迩意没动,眼珠子在他身上打转,相册书背手在后边,挂着笑。

“怎么了。”男人执筷在锅里搅了搅,黑灰薄毛衣勾勒颀长身形,定神看她,“笑什么。”

梁迩意近前,“你有妹妹?”

易逾白关了火,不急不慢动作着,回说:“没有。”

“那这是什么?!”梁迩意像挖着什么大宝贝,捏着张照片放到他面前,笑意更浓,“这个漂亮的小女孩是谁啊,真的好可爱啊!”

易逾白别开脸不看,脸不红心不跳扯谎:“别人家抱过来养的。”

“哦?这么巧啊,这个小女孩也叫小白哇。”梁迩意饶有意味的左右翻看,指着翻面的字迹——「小白三岁,国子监街摄」

易逾白继续忙活,手中动作不停,洗切菜,入锅,翻炒,装盘,游刃有余,只是眉骨下压,唇角绷直,默默听着侧旁泠泠的笑。

半小时后,餐桌上三菜一汤,盛满米饭的碗置在她前面,一句没撂,易博士自己吃自己的。

梁迩意别提有多喜欢那张国子监街拍的照片了,里面的小人儿穿着淡蓝色花边小裙子,戴着同色系小花帽,连阳光都格外偏爱她,定格住那美好的笑,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换着词夸:“咁靓。”

某人听懂了,脸更黑,稳住气沉默不语。

她接着那本相册往后翻,易逾白的每一年岁都有记录,上幼儿园开始又变回小男孩的装扮,穿着背带短裤踩小白鞋去上幼儿园,后进了国际小学,又换了小领结西服,随着年龄的增长,身量也拔高…慢慢的,照片里的人展笑时左侧小虎牙晃亮晃亮…校徽没变,升入初中部,眼里初见锋锐开始有了棱角,十多岁的男孩朝气昂扬,亮节明朗,更别提易逾白从小都是优秀的。

记录在十五岁戛然而止,梁迩意的笑也敛了下去。

合上相册,开始吃饭。

原来,那里的每一张照片都是母亲对孩子长成的记录册。

可他母亲没了,没有人给他记录,他也从光华少年长成挺正的男人,笑藏匿住,隐而不见。

梁迩意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因为她从没经历过和亲人分离的苦痛。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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