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徐绫猜测的那样,庞统去找她之前,诸葛亮的回信送达至中军大帐。不过与之同一天到来的,还有一卷帛书。

截然不同于诸葛亮公函的简朴装帧,这卷帛书的织锦带有乳玉般的光泽,暗藏于经纬间的金丝纹理随着展开书信的动作若隐若现。绢缯和墨液都被精心熏染和调制过,凑近阅读时,清冽幽香逸散而出,刘备皱了皱眉:

“季玉竟向张公祺求援。”

刘璋写给张鲁的求援信言辞卑微。他回顾了少年时与张鲁亲如兄弟的情谊、痛斥了刘备背信弃义的行径,最后晓以利害,恳请公祺兄长从阳平关出兵,与他南北夹击刘备。信中还说,早就听闻兄长幼子张溢文武兼济。江州物资丰饶,正适合张溢贤侄前来大展鸿图。虽然自己小女阿戴才十岁,但若能有张溢贤侄这样的夫婿,那真是无上福气啊!由于刘备兴不义之兵,成都与汉中往来不便,愚弟无法将早已备好的厚礼随使者尽数抵达,权以小小馈赠聊表心意,待驱逐奸贼,另有重酬。

礼单与帛书封装在同一只函匣中:一箱金银、一箱蜀锦绸缎、一箱珍稀药品、一箱上好香料,以及数匹高大战马。

见刘备和庞统都全神贯注于这封书信,站在案前几步远的魏延趁机悄悄整理了一下衣襟与束带。

虽然身型依旧魁梧挺拔,但与一个月前离营时相比已经小了一圈。胡茬有些凌乱,眼白爬上了蛛网似的红丝,眼窝略微凹陷,映出一轮淡淡的青灰。但那双朗星般的瞳眸依旧炯然有神,在略有昏暗的大帐里熠熠生辉。

魏延身上是一件刘备刚刚赏赐的蜀锦绣袍。这并非他习惯的布料与样式,但旧衣因为路途艰险而破烂不堪,刘备特意命他先去更衣,再回来汇报军务。想到穿着褴褛出入中军大帐确实失仪,而且刘备相赠时目光诚恳、让他完全无法推辞,只好恭敬谢恩。只是他还惦记着此次汉中之行的诸多要务,换好之后无暇整理,就匆匆返回大帐。

“文长方才提到,西凉马超投奔了张鲁,张鲁还借兵给他去攻打祁山?”

庞统的目光终于从帛书上移开,重新拿起麈尾,握在手中一动不动。魏延拱手应道:

“正是。某以领赏金为名,借冯武与其五斗米道匪友之手,与夏侯府僚属在汉中会面,却被告知夏侯渊已领大军出长安,待其归来查验徐绫首级为真,方可兑赏。某佯作不忿,那人便说,陇上姜叙闻马超、张鲁联军至,向关中求援,于是曹操亲点夏侯渊。之后那人又预支一半赏金给我,应该确实事出突然。不过另有两桩事,某以为极不符常理。”

“文长且试言之。”

刘备温声鼓励道,将手中帛书置于案上,对他露出期许的目光。魏延稍作斟酌,回答说:

“其一,陇上守军姜叙、杨阜,皆非庸将。张鲁既愿意襄助马超灭此二人,当兴兵数万,方可与之一战。汉中户出十万、又得三辅流民数万户,固然府库充盈。然而,调遣数万大军,各郡县却并未征发粮谷,难道真就富庶至此么?其二,夏侯府僚属在汉中往来自如,可见张鲁并未封关锁隘以避免细作渗入。而夏侯渊亲率大军平陇,所谋定然非小,竟也不惧张鲁偷袭长安。双方在雍凉生死拼争,却为何不对自家腹地严加防范?”

“那么以文长所见,是何缘故?”

刘备继续问道,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笑意更深。魏延拢了拢眉心,眸光迟疑。他抬眼迅速朝上首两人瞥去,见他们齐齐望向自己,并无取笑或为难之意,于是定了定神,开口道:

“以某浅见,张鲁既非真心襄助马超,也不想投降曹操,故而首鼠两端。只盼雍凉事定,便可继续在汉中安枕而卧。”

“若文长是此时主政汉中之人,会作何取舍?”

“……我?”

魏延星目圆睁,一眨不眨,呆愣愣望向刘备。汉中是巴蜀北边门户。安危所系,若想益州稳固,不仅必取此地、还需有上将镇守。且不说如今成都还未曾攻克,就单论他的部曲出身和浅显资历,哪里敢肖想汉中呢?刘备脸上掠过一丝极轻的怔然,似乎也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自然而然地问了出来。但他没有掩饰什么,只是将礼单朝魏延递去:

“文长此番辛苦,季玉这些东西,你拿去与此次随行汉中的部卒们分了吧。”

“延微末之功,不敢领受如此厚赏。”

魏延单膝跪地,刘备却起身绕过案几,将他扶了起来:

“既然文长觉得不妥,就再费心多分几份,匀给先锋营诸位将士。寒候将至、大战在即,还有千钧重担要仰仗他们。”

魏延喉结滚动,却只低低发出了一声带有哽咽的“是”。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

“明日要升帐,你今晚就留宿中军营吧。”

已然过了飧食时间,魏延却毫无饥感,满腔满腹都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澎湃情潮。主政汉中?主政汉中!

他紧紧抿着唇点了点头,再次朝刘备与庞统抱拳行礼,转身离开。瞧着他的背影,庞统摇起麈尾,桃花眼里一片灿然韶光。一转头,刚巧与刘备的视线交汇,两人相视一笑。

“士元如何看待张鲁此举?”

“刘璋当年诛杀了张鲁母亲与族中兄弟,此时还敢嫁女送礼以求援军,可见已是末路穷途。雍凉之地,进可沿渭水直取长安、退可凭陇山固守,张鲁但凡有一点进取之心,这时就应该主动与我军修好,避免腹背受敌。之后西拒夏侯渊、东援马超,以陇上诸郡良田骏马作为补充,进图中原。但如今他却如此延宕,以统之见,即便刘璋使者未曾被文长截获,张鲁也多半不会前来襄助。”

刘备略一颔首表示认可,神色也随之轻松不少。但转念之间,又轻轻叹了口气:

“马孟起健勇之名,我素有耳闻。只是他昔年为拉拢韩遂而弃父兄于不顾,致使宗门两百余人被曹操所屠,之后又与韩遂彼此攻讦。如此反复,实在教人不安。可如今看此等豪杰屈居于张鲁之下,还是难免心生惜才之意。可惜益州尚未平定,不是招揽的好时机啊!”

庞统手中的小扇不知何时已停在身前,视线凝在盛装帛书的函匣上,却并未聚焦,似乎只是暂且安放一下。刘备没有催促,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就那么静坐等待着。良久,麈尾扬起的微风重新拂面而过,庞统眼中再次漾出明灿笑意:

“马超根基在羌胡,不会远离雍凉之地。他与曹操有切骨之恨,绝不能投曹。如今兵败仓皇,又无法另立门户。那么放眼周边,除了明将军,还有谁堪为雄主?只是他毕竟出身扶风大族、威名显赫多年,游说人选需得仔细斟酌。既不显得怠慢,又不可太过卑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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