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第三世1
暮色霭霭,坊市街上行人渐散,停云台里却灯火袅袅,人声鼎沸。
苏念卿坐在后台狭窄逼仄的角落里,手中擎着一支竹笛,微阖着双眼轻轻吹奏。
今日这笛子嘴有点歪,声音多少有些不准。
不过这也怨不得她,早上起来清洗地板时笛子不小心掉出来,被路过的几个客人踩了几脚。
她伸手去捡,刚好一位客人落脚,踩在她拾笛的手上,结果一个没站稳摔了个大马趴。
那位客人立刻恼羞成怒,从地上爬起来,挽起自己沾了脏水的衣袖,一把抽过她手里的笛子,狠狠砸下来。
苏念卿连忙抬手护住头,声音闷在嗓子里,脑中忽地空白一瞬。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一夜。
大雨瓢泼,年仅六岁的她被家仆护着一路奔逃,却还是被仇家追上。
家仆将她推开,锋利的刀刃落下,鲜血飞溅,将她淋成了一个血人。
记忆闪回,眼前面露狠意的看客与那夜的杀手重合。
苏念卿体内猛地爆发出一股力量,死死抓住了那人的手臂,一把抢下了竹笛。
几个客人见状,想要上前将她摁倒在地,谁知手下一空,再抬头时,苏念卿已闪身退到了走廊的另一侧。
她将竹笛举到唇边,一阵悠扬的笛声传出,面前几人竟瞬时止住了动作,僵在了原地。
苏念卿微微弯唇,继续吹奏,不多久,那几人原本狰狞的面孔渐渐退去,转而变为舒缓祥和的神情,慢慢瘫倒在了地上。
戏园主人钱某力听到动静赶了过来,见此情形不禁看向一旁的苏念卿。
苏念卿简单用手语比画了几下,告诉钱某力,这几人想听曲,她便为他们演奏了一番。
钱某力立刻展开笑脸,夸了句“辛苦了”,又赏了她几枚铜板,便命人带几位客人下了楼。
苏念卿将铜板抛了几抛,揣入了怀中,垂眸看着手中的竹笛。
乖乖,这下彻底变成了歪嘴,吹出来的音也是歪的。
不过,这些根本难不倒她,纵使是破锣烂鼓,在她手中也能化腐朽为神奇。
她收起竹笛,俯身继续擦洗地板,口中小声哼起了歌。
这样的事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据云昭仙子说,这一世她来到的小世界名为《九韶天音》,出身于乐器世家乐幽门,却在十年前,被人一夜灭门,全家十几口人,只活了她一人。
当时她被人救下,却不慎跌落河中,后来被停云台的船救起,才侥幸活到了今天。
身上仅留有一本父亲留下的琴谱《怀殇引》以及一封血书。血书中提到,乐幽门被灭门,与第一仙门九韶宗的秘宝有关。所以,她需要潜入九韶宗,盗取秘宝,追查凶手,为乐幽门复仇。
苏念卿转动着手中的笛子,目光落在台下那些伸长脖子、酒气熏天、只顾着看台上人扭腰的客人身上。
或许是灯火过于昏黄,又或许是园内始终充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气,她只觉眼前晃动着无数硕大的猪头,正在摇头晃脑、争先恐后地冲到台前抢食。
也好,反正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根本不在意笛声,能混一天是一天。
省了换笛子的钱,可以给碧笙多买些瓜子。
碧笙那家伙,嗑瓜子比听曲还认真。
不过,今日碧笙不在,云昭仙子一早就把它叫走了。
走的时候它叼着半颗瓜子,不情不愿的,不过,倒是没忘记提醒她一件重要的事。
那便是,今日陆浔之会出现在停云台。
浔之……
苏念卿不觉弯起唇角,手指在笛孔间轻轻移动,动人的旋律不绝于耳。
十年了,她一直在等他。
等着与他再度相见的这一天。
这一世的他,是千百年难见的修仙奇才,年纪轻轻便已继任第一仙门九韶宗宗主,亦是她潜入九韶宗最好的契机。
两世前缘,再次重逢。
而这一世,她要利用他进入九韶宗,追查灭门真相,但最终会在盗取秘宝时,被他发现并亲手清理门户。
他之所以会杀她,是因为那件秘宝与他百年来无法突破的劫数有关。
她再次成为他渡劫路上的垫脚石。
经历了前两世的失败,这一世的必杀剧本堪称完美无瑕,苏念卿信心十足。
她等了十年,终于等来了这一日。
只是……自那夜以后,她因惊吓过度而失语,再不能发声。
掌声雷动,人声鼎沸。
台上唱曲的美娇娘名叫窈珠儿,年芳二八,与苏念卿差不多年纪,长得十分娇媚,身材窈窕出挑,是停云台的台柱,人气颇高,许多看客来这里都是为了给她捧场。
但她能有今日,也不得不承认,有苏念卿的一份功劳在。
两人自小一起在戏园子里长大,生活起居都在一处。
平日里,窈珠儿练曲,苏念卿便在一旁为她吹笛伴奏。
窈珠儿偶然唱错一个音,苏念卿的笛声便随之停下。
场面一时尴尬,她脸皮薄,面上挂不住,便回头瞪苏念卿,道:“我唱得好好的,你怎么停了?”
苏念卿不能言语,但听觉极其敏锐,音感也绝佳,纵使细微之处也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对窈珠儿打着手语,窈珠儿愣是没看明白,只得摇头。
周围的琴师也跟着苏念卿停下来,提醒窈珠儿道:“窈姑娘,你方才唱错一个音,她这是在提醒你。”
闻言,窈珠儿瞬即红着脸,嘴硬道:“我唱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错?”
琴师不再说话,苏念卿也默默低头,重新将笛子举到唇边。
窈珠儿轻哼一声,继续唱,但这次她唱对了。
苏念卿的笛声如同有一股强大的法力,引导她不再唱错。
苏念卿出身乐幽门,又自小在停云台耳濡目染,精通音律,后来又为窈珠儿谱曲,为她伴奏。获得的酬劳,园子主人拿走一大半,余下的部分,窈珠儿拿大头,她只拿一小部分。
后来,窈珠儿一炮而红,身价水涨船高,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窈珠儿虽然脸皮薄,但心里感激苏念卿,时常照顾她。
后来,两人便渐渐成了姐妹。
一曲罢了,窈珠儿在台上谢幕,台下掌声雷动,没人注意角落里的她。
苏念卿收了几个铜板的赏钱,刚要将竹笛收入袖子里,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一个醉醺醺的散修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凑热闹的。
“听说这儿有个会吹笛子的哑巴美人儿,快给仙爷吹一个听听。”
苏念卿皱眉不动,冷冷注视着他,心里盘算着待会儿以何种绝妙姿势将他放倒。
散修走近,一脚踢翻了矮凳,瞪着苏念卿道:“仙爷让你吹笛,你聋了吗?”
窈珠儿听到声音,连忙从台上下来,笑着拦住几人,道:“仙爷,这是我妹子,她不能说话,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滚!”散修一把推开窈珠儿,盯着苏念卿,挑着眉毛道:“你到底吹还是不吹?不吹仙爷砸烂你这破笛子!”
苏念卿不动声色收好竹笛,自地上扶起窈珠儿,手在袖中暗自攥紧了折扇。
散修上前抓住她的笛子,身旁看热闹的两人趁势制住了窈珠儿。
苏念卿挥动折扇打开那散修的手,向后撤了一步,手不由自主护在胸前。
她暗自推算时间,离陆浔之来停云台的时间已经临近,看样子要先想办法摆平眼前这个无赖了。
“哦?没想到还有点本事?”那散修紧盯苏念卿手中法器,目露贪婪,“识相的话,老实跟仙爷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苏念卿握紧折扇,秀眉一挑,弯起唇露出挑衅的神色。
散修见状,眼中贪婪更盛,猛地向苏念卿扑来。
苏念卿侧身一闪,一脚踢中他的下身,将他踹翻在地。
散修痛得龇牙咧嘴,怒而起身,手中骤然集聚灵力,直向苏念卿身前袭来。
苏念卿见状,心中一紧。
此时她尚未修仙,形同凡人,她的笛声或许能够安抚凡人,但遇到修仙者,根本接不下一招半式。
正当她打算脚底抹油、拉上窈珠儿逃跑之际,天外忽然传来一声空灵澄澈的弦音,一道清光划破夜空,门被猛然推开。
一个清冷淡然的声音自空中传来:“身为修仙之人,公然欺负两个弱女子,真是有损仙道!”
众人一惊,苏念卿猛然抬头,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檐顶坐着一人,白底金纹的仙袍,墨发玉冠,身形颀长,不染纤尘。
他手指修长,轻轻抚动琴弦,月光洒落,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莹白光晕。
是他!
苏念卿抬头,望见那抹熟悉的身影,轻轻弯起了唇。
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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