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宴迟曾从大公主某次谈笑时听她说过,“宴迟”这个名字的由来是皇后做的一场梦。
梦里她赴一场仙宴,宴会上有神仙满座,琼浆玉液无穷尽,珍馐美馔尽上盘。
……不似人间。
唯独主座的神仙迟迟未到,直至酒过三巡,皇后好奇问了句主神何在,旁边的神仙笑答曰:“不是在汝腹中?”
皇后闻言,不明所以地捂了捂肚子,不多时便醒了过来。
醒后没多久,诏了太医前来查看,才知已有一月的身孕。
皇后大喜,故给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起名曰“宴迟”,示若珍宝,年幼时除了小七这个乳名之外,还常常笑称他曰“小神仙”。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这孩子的经历除童年时片刻的骄纵外,是绝谈不上珍宝的。
自从太子死后,宫闱之中再没有对他的真心。
云端上的小皇子一朝跌落,竟也学会了在明争暗斗中夹缝求生。
好景不长,凌宴迟七岁的时候遇一场宫变,本应命丧当场,却意外被一个厨娘冒着性命危险藏在了自己的家中。
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小时候吃点心的时候多吃了几口,皇后高兴赏了厨娘不少银子,让厨娘能有钱给多病的小儿子抓药。
而那厨娘,也早就在几年前因幼子夭折,伤心过度郁郁而终。
于是他又成了孤家寡人。
宴迟……
岂止宴迟,生迟死迟,只能望着一个个亲人死于自己之前,而今在幻境中,亦要给故人送迟。
凌宴迟将挽星拔了出来,连带出一串血珠。
他屏蔽了五感,闭上了眼睛,不忍心再看,只随着挽星出剑,心里默想着师父还在等他,而后剑锋一转,理论地抹了皇帝的脖子。
不能再拖了,故去的人已经故去,即使再见到,也不是真正的他们。
而师父却还在等着他。
挽星剑转,他身随剑转,只随着挽星将在场屠戮了干净。
又是一剑挥出,但这次却被挡了下来。
来人的手很稳,轻巧地卸了他的力,又极巧地没有伤害到他。
凌宴迟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月光下清冷的身影。
那是在他七岁那年救下了他的仙师,是未易容的程碎。
……也可能是,他曾怀疑过的师父。
他的动作有一瞬的迟滞,但也仅是一瞬。
“程碎”用剑挡住了刺过来的挽星,笑道:“剑用的不错,你的剑是谁教的?”
对上她,凌宴迟用的剑法就凌厉多了。
因为他知道能被筑基伤到的她,绝对不是她本人。
凌宴迟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她很厉害,而今修了道,也能判断出来这位仙师能够一剑斩妖狐,修为起码在元婴以上,要是真人,不可能被他这个小小筑基所伤。
但他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程碎”,修为如他意料中的本人一样高深,见他一剑攻来也仅仅是挑了一下眉,而后不甚费力地应付着他的剑招。
凌宴迟仔细评估着她的实力,却难以应付。
若是凌宴迟还保持着原本的少年体型,或能与之一战,到现在的他即使比刚刚的幻境中高上一些,现在也不过是七岁的模样,挽星在他手里只能大打折扣。
更别提自从进了这个镜中世界之后就有如影随形的头晕。
那头晕不知从何而来,方才还勉强可以忍受,现在随着他的动作,每一步都犹如在钢丝上行走。
“程碎”——心魔镜见他方才提剑弑亲,就知道他不是个好哄骗的,也知道现在自己变幻出来的人多半也瞒不过他的眼睛,叹了口气,道:“为什么要反抗呢?你想要的东西,不是都在这里吗?”
随着它的话音落下,凌宴迟的眩晕感更甚。
“父母,兄长,姊妹,只要你想,你什么都有。”
凌宴迟撑着挽星,半跪在地上。
经过他刚才的试探,他已经发现了,眼前那人的实力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随着他的实力在变化着。
他越强,它也就越强,偏偏还只比他强上几分。
如此这般,极难应付。
得想个好应付的办法才是。
凌宴迟咬了咬牙,忽然想到了什么,手中剑一转,又攻了上去。
或许还有办法,既然它的实力随着凌宴迟实力的变动而变动,那他只需……让自己毫无实力。
挽星剑脱了手,它是灵剑,片刻间便领会了凌宴迟的意思。
凌宴迟毫不留情地向自己的灵窍处猛然一击,硬生生将灵脉截断。
心魔感觉到了身上的力量正以惊人的速度流失,不可置信道:“你……”
可还没等它说什么,方才被凌宴迟扔掉的挽星转了个圈,飞了回来,轻而易举地贯穿了它幻化出的这具身体。
心魔愣愣地睁着眼看向凌宴迟,嘴角溢出鲜血。
向前迈了一两步,化为飞灰散落在地。
凌宴迟的灵脉确实是断了,现在的他没什么实力了,但是挽星却不一样。
它天生有灵,意识到凌宴迟的意图之后就一直在伺机而动,最终使得心魔一击毙命。
挽星飞回了凌宴迟身边,凌宴迟也不客气,吞了一颗丹峰峰主冼英给的天品灵丹,坐在地上调了会息之后就毫不客气地将挽星当拐杖用了。
挽星大概也意识到了现在是非常时期,不情不愿地充当起了拐杖的职责。
只可惜即使有挽星,凌宴迟还是一步三晃的。
心魔方才已经消失了,但是围绕在凌宴迟头上的那种眩晕感并没有消失,甚至有些愈演愈烈的迹象。
凌宴迟感觉自己身上正隐隐发热,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燃烧一样,脚步踉跄,不由得一摔。
意料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他又摔到了一个覆着冰雪气息的怀抱中。
身侧的景色缓缓褪色,露出一片灰蒙,只身边人色彩分明。
恍惚间,时间停止流转,他好像回到了流光宗,回到了之前几乎昼夜不分练剑的日子里,那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可以放松的日子。
有嘴硬心软的师父,整天和他对着干的挽星,还有时不时来踢馆子的师叔钟离潇,和他年幼时想象中的师兄弟姐妹满门的生活虽有不同,但到底是美满的。
他会记得师父喜欢吃什么,也会记得师父总会无意识地向远处发呆,不知是在怀念些什么,也会记得师父日常同他讲的一些乱七八糟的大道理,可能她自己刚昨天讲完,今天就讲了反方向的道理,自己也意识不到。
但很奇怪,她只需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自然而然地吸引了他的全部目光,仿佛生来如此般。
好像她一来,那些被忽视,被肆意欺负的日子就刷一下飞了过去,他的离索,他的痛苦,他的格格不入,尽数归于那一方雪白的山顶,化作浮云。
而她那淡然的模样,会让凌宴迟觉得,这些苦都算什么呢。
就像现在这样。
程碎抱着他,嘴角含着笑,“如何?”
凌宴迟身体滚烫,头晕乎乎的,下意识抱住了程碎。
已经难以理解她在说什么了,“师父……”
分明是他印象中的程碎,依旧淡淡笑着。
若是不熟悉的人见了,许是会觉得她温柔和善,但稍微有点熟悉的人都知道,她浅笑的眸底从来没藏过任何一丝情绪。
喜怒哀乐像是跟她从未有过瓜葛,红尘不过是擦身而过的过客,她会笑,会恼,但那不过都是表面。
转瞬即逝。
明月居天之高,虽照众生像,但冷似琉璃,清辉孤绝……
从不为凡人跌落。
而他眼中的明月俯身回抱住了他,“痛吗?”
她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九天之上飘来的流云。
一点一点映刻在凌宴迟的心里。
凌宴迟轻声道:“不疼。”
程碎闻言,轻轻地笑了一声,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灵脉尽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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