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上人影脚步一滞,听澜看见一朵怒放的红莲旁,转过来一道侧影的轮廓,鼻梁与下颌的线条被纱灯映在绢面上,如同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

“明日我不会外出。”她唇瓣翕合,声音隔着屏风传过来。

水珠从顶上潮湿的石壁滴落,正中听澜面颊,凉意沿着颧骨滑下,他眼眸微动,还未来得及开口,那侧影又道:“司风使与司雷使马上回阁,我需要同他们商议下一步事宜。”

“这样啊。”

听澜仰起下颌,抬手利落抹去面上的水痕,从屏风后站起身来,肩背的轮廓映在绢面红莲上,与她的侧影咫尺相望。

“我还以为……”他顿了顿,将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你放心,明日我不会打扰你的正事。”

屏风外头沉寂了须臾。

她似乎摆正姿势又瞧了屏风里的人一眼,影子在屏风上晃了一下,便转身离去了。

石门缓缓开启,那道殷红的身影消失于廊道尽头阴冷的夜风中,而满池水汽仍在屏风上的红莲间缓缓流淌。

*

霖禁阁,一楼。

八抬火凤大轿稳稳停在阶前,轿身朱漆描金,轿顶雕作金凤,凤凰双目怒睁,双翅高展。

侍女躬身掀开轿帘,一只玉葱似的手探了出来,指尖纤长,骨肉匀停,珠光玉润。侍女小心翼翼搀住那只手,扶人儿出轿,阶前侍从齐齐跪地,叩首声沉而齐整。

“恭迎司风使大人。”

听澜在顶楼听得外界不同寻常的动静,悄悄推开一扇木窗,垂首往下观望。

出轿的显然是个女子,她迎风迈步,身量纤纤,年岁已然不轻,举止间自有一股不可近身的端庄持重。

一身玄色衣袂飘扬,袖口以金线绣着并蒂莲花,花蕊处缀了血红的珊瑚珠,面上罩着白纱,纱薄如蝉翼,只露出柳叶般细弯风流的眉眼,其余五官皆隐在纱下,看不真切。

她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拾级而上,恍若似个遗落人间的玄色观音。

忽而脚步微滞,她凭直觉抬首,循着那道自顶楼投下的目光望去,与听澜的视线撞个正着,听澜倏而从窗沿弹开,像是整个人被她的目光蛰了一般。

他抚着没来由加速跳动的心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做贼心虚般拢上木窗。

楼下,那双柳叶目微微眯起,她握紧侍女的手,正欲开口询问,一道殷红人影快步上前,将她搀扶过来。

“母亲,”宁琰微微仰首,道,“北上多日,终于把您盼回来了。”

“阿琰,”司风使轻搭两下宁琰手背,眸底含着一层极淡的笑意,缓声道,“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守阁,甚是辛苦。”

宁琰垂首,还未来得及答话,身后又传来侍从齐整的叩首声。

“恭迎司雷使大人。”

又一顶大轿稳稳落定,轿身玄黑,轿顶雕螭龙纹样,龙目嵌血红珊瑚珠,在白日之下俯瞰众人。

一只戴着羊脂玉扳指的手撩起轿帘,扳指上饰螭纹,衬得那只手青筋隐现。轿帘之后,浮出一张白银面具,面具只覆上半面,露出刀削般的下颌与紧抿的锋唇。

他跨步而出,玄衣垂坠如夜,鬓边白发如霜,衣襟以金线绣并蒂莲花,莲茎自襟口蜿蜒而下,直绽至心口。

经过宁琰身侧时,他微微颔首,面具后的目光与宁琰短暂相接,如两块寒铁,径自相触后又各自回收。

“舅父大人。”宁琰恭敬而克制道。

“进去再谈。”司雷使往身后挥了一下衣袖,侍者纷纷退下,带上铜制大门。

往日喧闹的霖禁阁一楼,此刻针落可闻。

那些方桌散座撤了个干净,衣紫腰黄的食客不见踪影,连舞台中央昼夜不歇的歌舞伎也销声匿迹,只余一张空白长案。

三人围着长案坐下,司雷使往案中铺开一张羊皮地图,图中有几处用粗笔描出。

正中即京城,北边用粗笔描出的是秦州,北逦运河的驻地,司风使与司雷使正是从此处归来。

司雷使执起一管灰毫,笔尖在秦州中间起落,端端正正写下“北祺”二字。

待字墨稍干,他又执起朱笔,将那两个字一笔抹去,朱砂横亘其中,如同那夜北祺王府被鲜血溅上的牌匾。

司风使双手持一束香烛,举香过额,对着空无一人的堂上拜了三拜。

“夫君,你的孩子已手刃加害于你的胞弟,以此告慰全府上下在天之灵。”

高堂之上,既无灵牌,也无香炉,香灰坠落,积在黑色地面上堆成一小撮灰白。司风使喃喃自语着,双目虔诚,面纱下的轮廓微微颤动,仿若整个楼阁是一座合了棺的坟。

宁琰在司风使身侧,双膝跪地,亦对着堂上拜了三拜,脊背挺直如剑,殷红衣摆铺展在黑石地面上,如同一汪未干的血泊。

“孩儿在此立誓,势必为父亲报十六年血仇。”

“那么,下一个,又该轮到谁?”

二人身后的司雷使发话,他再次手执灰毫,笔尖自秦州移开,缓缓落至东侧早已描出的梁州,笔锋挥洒片刻,接着一顿,写下“东骏”二字。

“阿琰,过来。”司风使扶起宁琰,将她引至案边坐下,自己也在旁侧落座。

司雷使面色沉沉道:“头回绞杀北祺王时,我们犯了大错,导致霖禁阁伤亡惨重,差点叫阿琰也命丧黄泉。这次对付东骏公,须得步步为营,不容半分差池。”

司风使冷笑一声,道:“东骏公的势力远不及北祺王,为何不直取咽喉,给他个痛快?”

宁琰在母亲身旁不发一声,只瞧着地图上圈出的地界。

“是,东骏公是不及北祺王。”司雷使不慌不忙,执起茶壶,给正在气头上的妹妹斟了一杯茶,缓缓推至她面前。

“韧洁,北祺王辛极是你丈夫的亲弟弟,十六年前,他背叛了自己的长兄,若非胞弟辛极以假意拖住辛守炎,以守炎的身手,辛啸羽必不能将他一击毙命。”

司风使握杯的手骤然收紧,那双漂亮的柳叶目叫泪水洇湿一片。

“十六年前,先皇召守炎赴红莲池夜宴,谁知——”她喉间一哽,咽下泪声,“竟是那狗贼辛啸羽设的局!守炎遇刺,当夜,全府满门被屠。”

她阖上双目,面纱叫泪痕浸出两道浅浅的印,接着道:“我习过西域屏息之术,遁入深水才逃过一死。”

宁琰默默递上一方丝帕,替母亲轻轻拭去眼角泪痕,裘韧洁反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缓了缓气息,另一只手描摹着她的眉宇,声气渐渐稳了下来:“那一日,幸亏你尚在省外随我兄长求学,才保住守炎最后一丝血脉。”

听着母亲声泪俱下的控诉,宁琰心口似有火烧,脑海中却浆糊一片。

裘韧洁泪痕未干,慈爱无比地望着女儿的面庞,道:“你的父亲,是先皇嫡长子,文韬武略,无一不精,领兵打仗,战无不胜。他生平爱着红色战袍,每回出征,敌军远远望见便闻风丧胆,世人皆唤他为‘血衣侯’。”

宁琰眼睫微微一动,垂首望向自己的一身红衣。

六岁之前的记忆,她似乎全然忘记了,连带着父亲的模样一同埋入深土。或许是当时太过年幼,也或许是那场红莲池事变太过血腥惨痛,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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