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买糖
等裴乐颐回过神，沈溯已经握着她的手往地下室跑。
火光染红栋栋建筑，尖锐的警笛攥紧每个人的心，血源源不断地迸向四肢。
惨白的灯光下，人和车挤在一起。
裴乐颐的喉咙里充满血腥味，靠在角落喘着粗气。
沈溯将口罩拉到鼻子下，单手撑着墙，将她和人群隔离开，“没受伤吧？”
“没有。你也没事吧？”
“放心。”
地下室阴冷又不通风，裴乐颐越过他的手臂，看到几个眼熟的工作人员。
她们像鹌鹑一样挤在一起，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呜咽声轻得像风，飘到裴乐颐耳朵里。
我只是来拍戏的，我可不想死。爸妈弟弟老周何姝都在国内等着我呢。
裴乐颐抬眼看向沈溯，眼泪夺眶而出。
我还没跟沈哥哥表白呢，还没跟他一起吃煎饼果子，烤冷面，烤红薯，蒸米丝，酿豆腐，炒牛河，白切鸡，碌鹅，叉烧，虾饺，肠粉，煲仔饭，鸭屎香柠檬茶，红石榴油柑柠茶，荔枝气泡饮，话梅小青桔，顺德双皮奶，木薯大满贯...
越想鼻子越酸，后脑勺传来温热，裴乐颐顺着力道靠到沈溯的肩上。鼻尖嗅着暖意，她压抑着哽咽，牙缝里挤出一声蚊子响，“我想回家。”
温暖的大手抚上她颤抖的后背，和声音一起，安抚她的心。
“会回去的。不用怕，我陪着你，不会有事。我们先深呼吸，好不好？”
裴乐颐的额头贴着他的脖子，闻言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陈导会调整行程，不用担心回不去。”
听到陈导二字，裴乐颐如梦初醒，急切地看向周围，“陈导呢？”
“也在这。”
为了让她安心，沈溯给陈嘉远打去电话。
听到陈导急促的声音，裴乐颐冰凉的手脚才开始化冻，也掏出自己的手机，给曹嫣打去电话。
曹嫣和她在地下室入口处被人流冲散，此时正和秦佳她们挤在一起，和裴乐颐隔了无数个人头。
知道她平安无事，裴乐颐揉揉眼睛，说了声好，挂断电话，又皱眉看向沈溯，“沈哥哥，卡佳和安娜她们住在那栋楼...”
沈溯当然知道。他去过阿列克谢的公寓，在第八层，刚好是那栋楼的中间段。
无力感又一次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握着裴乐颐的手，低声重复道：“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
抽泣声接连响起，裴乐颐回握住他的手，重新靠上他的肩，彼此依偎着，渡过这难熬的夜晚。
天边泛起鱼肚白，憔悴的人们陆续走出地下室。
空气中还弥漫着烧焦的味道，裴乐颐和沈溯跟着部分人群，走到国立大学门口。
公寓周围早就拉了警戒线。零星群众手压着警戒线，梗着脖子，盯着进出的消防员和医生。
消防员抬着白布出现在公寓入口，一个女人突然尖叫一声，疯了般扑过去，哭号盖住了警笛声。
沈溯的耳边久违响起哭声，与女人的哭声重叠，勾起尘封已久的回忆。
“我们别跟这个扫把星玩...”
“听说他把他妈克死了...”
“我妈妈说你是野种...”
“你没有爸爸...”
“果然是扫把星，克死妈妈又克外婆...”
他听着这些污言秽语，面无表情站在原地。
公寓入口再次出现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
白布边，烧了一半的兔娃娃宛如一声丧钟，沈溯听着身边人的惊呼，往日和阿列克谢父女相处的回忆如走马灯一样闪过。
他的指甲嵌进肉里，渗出的血又浸入指甲缝。
轿车驶过，灰白的马路上多了几滴水迹。
一滴雨打在脸侧，沈溯目送担架被抬上救护车。
“乐颐。”他的嗓音异常沙哑，“你有看见你的朋友吗？”
又一个担架被抬出来，凭着身形，裴乐颐猜测是阿列克谢。
雨越下越大，浸湿肩头，冰凉的寒意透过衣服，刺入皮肤。
裴乐颐握着他的手腕，仔细观察他的眼神，小心提议道：“没有。昨晚我给她发了消息，我们先回去等吧。雨太大了，会感冒的。”
目送担架被送上车，沈溯开口，“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一路上都没遇见人。
原本应该吵杂声不断的宿舍如今一片死寂。
谁能有心情说话呢？
谁知道接下来的每一秒，会不会有无人机撞过来呢？
陈嘉远明白大家的顾虑，出了地下室就和副导演他们商量回国的事。
事发突然，回国的机票翻了一倍，依旧售罄。
全剧组近两百个人，哪里还买得到票。
无奈之下，陈嘉远决定，向当地大使馆求助。
白色闪电划破乌云。
上官彦缩在床头，一边抹泪一边和妈妈打电话。
“老妈，呜呜呜。我要是回不去了，记得把我那一柜子手办烧给我...”
“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
“你不是看到新闻了吗？那无人机，呜呜呜，直接往楼上撞...”
白色雷光填满窗户，紧跟着沉闷缓慢的雷鸣。
上官彦看着手机上方跳出来的语音通话，擦去积蓄在眼眶周围的眼泪，吸吸鼻子，“老妈，我同事找我，先挂了，等会再跟你打。”
“好，先冷静一下啊，实在不行就自己买机票回来嘛，家里又不指望你赚钱。”
上官彦又想哭了，默默挂断电话。
清清嗓子，擤好鼻子，他摁下通话键，“喂，乐颐姐。”
“啊，真的吗？”
“好，我马上来。”
顶着一双红肿眼，他一路跑上顶楼。
裴乐颐换上沈溯放在这里应急用的短款外套，叮嘱完上官彦便快步离开。
医院的走廊挤满焦急的家属。一个东方面孔在人群中穿梭，最后停在手术室门口。
裴乐颐喘着粗气，用E语问道：“安娜，你还好吗？”
安娜坐在不锈钢椅子上，抬眼道：“我没有受伤。你们呢，有人受伤吗？”
“没有。”安娜身边的人离开，裴乐颐立刻坐到她身边，“你奶奶情况怎么样？”
安娜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正在抢救中。”
“肯定会平安的...”
“朋友。”安娜握住她的手，手心滚烫如岩浆，“感谢你来看我。祝你将来一切顺利。”
裴乐颐轻蹙眉头，刚要说话就被安娜打断。
“听我说。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你们无关，快回华国吧。”
“那你...”
“我不会去华国了。”
“啊？”
安娜看她略带天真的迷茫表情，眼底泛起羡慕，“我要去参军了。”
裴乐颐喉头哽住，细细扫过她脸上的每一寸，沉默良久，回握住滚烫的手，“安娜，下次来华国，我请你吃饭。”
说完这句话，安娜还没来得及道谢，噩耗传来。
她的奶奶去世了。
雨冲刷着窗户，裴乐颐刚走不久，上官彦坐在沈溯对面，看着如瀑布一般的窗户，默默将手心的汗蹭到裤子上，接着摩挲两下膝盖，干笑两声，“沈哥，你饿吗？”
沈溯垂眼盯着手中的领结，摇摇头，“你饿了，就先去吃吧。”
“那怎么行。”
陈导特意叫我寸步不离地看着您，我可不敢走。
上官彦不知道该说什么，宿舍里再次安静下来。
手机铃声响起，他赶紧拿出来，一看，是妈妈。
“喂，老妈。”
沈溯闻声抬眼。
“哎呀我同事找我有事嘛。”
“好哦。知道了，我会看着办的。你和老爸中午吃什么啊？”
“我也想吃，等我回去你给我做。我还想要最新款的球鞋，你看看能不能赞助我一下～”
沈溯头听着上官彦和妈妈撒娇，突然觉得胸口猛地一跳，麻意顺着脖子爬上头。
雨停，乌云消散，几缕阳光斜洒进楼梯，裴乐颐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灰的。
她推门进了临时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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