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遂在巷子口等着那群人。

他们远远见了高遂就开始抱怨:“小高,怎么回事啊,突然就让我们走,你以为是你们小孩过家家酒呢?”

“真对不住,王叔,李叔,来。”高遂掏出包烟散给众人,“是我没了解清楚,这不是,他们家男人都不在,去了也没用,白白闹一场被抓了话柄。”

“这法子也是你想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不胡闹么?”

“是啊,大家伙算是给你面子,没下次了啊!”

众人有些不满,高遂一一赔笑脸道歉,总算把人给哄好驱散,转身脸就拉了下来,神色阴沉,耷拉着身躯,对楼梯后的人扔一句:“满意了么。”

盛池中并没准备就这么放过他,压着怒气问:“为什么要瞒着我做这些事。”

“哟,心疼了?”高遂嘴角轻蔑勾起,脚步极其轻快,但上楼的步伐停了一下,他肩膀被盛池中挡着,被强迫转向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别这样。”盛池中说,“别再有下次。”

“有又怎么了?”高遂的笑容收了收,发狠地说:“老子就是要弄她,怎、么、了。”

碰——

拳头到肉的声音。

高遂颧骨一阵刺痛,当下就肿了起来,他将手里的烟盒一甩,捂着脸朝盛池中踹过去:“盛池中你他X的有完没完!”

楼梯间的顶灯上敷了厚厚一层灰,因他们的动静亮起灯,尘埃飞舞,盛池中生生受了他一脚,反而朝高遂近了一步,气场死死压着他,说:“你试试。”

他这句话不是威胁,而是警告,是你要动她就想好后果的意思,身上长久隐藏的那种生长于阴暗处的戾气在此刻显现出来,高遂肩身还被他压着,当即愤恨扬起手想反揍回去,然而过一分钟,那记拳头终究没有落下。

多少年共同摸爬打滚的友谊,分一碗粥穿一件外套的情分,他竟然因为一个施荷跟他划界限。

“你要怎么保护她?又跟个傻子似的在她窗户底下守一夜?她知道你这么痴情么,哦不,她现在大概伤心欲绝,以为你跟其他人一样,为了利益接近她,又为了利益抛弃她。可怜的施荷,还不知道她家的落败,缺不了心上人的一份力。”

高遂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一字一句的说:“你就是个孬种。”

……

晚八点,施荷在房间整理行李。

需要带的东西不多,避免引人注意,她只备了日常必需品。施缕给了她一个新手机和一张电话卡,里面存着两个号码,一个是施缕的,一个是她澳洲朋友的。此刻,两手机都静静放在书桌上,她拿起旧的那个,将里面信息尽数删除,接着注销社交账号。

她单方面跟方逢秋和辛锐佳断了关系,他们自然不会再来讨没趣,这几天学校的传闻沸沸扬扬,说她什么的都有,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施荷全都不理会,也不看那些言论,只是她没想到,最新的消息来自江桦。

——施荷,我真讨厌你。

——你现在能体会到我当时的感受吗,你能救自己吗?

——游泳预赛的门是我锁的,我不后悔,但你真的以为盛池中是碰巧出现在那里?事实上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喜欢你,你跟我没差别。

——活该。

垂着眼睫盯着那几条,喉咙干到发苦,随后选中全部消息,删除,接着点进盛池中的对话框。没什么可说的了,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她没有回看消息记录,只是把联系人拉黑删掉,接着注销自己的账号。做完这一切,她将卡掰断,扔进垃圾桶,却无意瞥到镜子里的自己,以及脖子上的项链。

一把扯断。

项链还带着她的体温,好像也带着那人制作时,手里的温热,施荷呼吸着,看着,看到眼睛发酸,将其捏在手里。

“小荷,明早的飞机,早点休息。”施缕的声音从对门遥遥传来。

“好的,我这就睡了,妈。”她回。

银制链条硌到掌心疼,皮肤上出现淡淡的凹印,她闭眼,一滴泪落下来。

盛池中是在当天早上知道她们要去机场的,见她家车的时候他正在门口,怕那群人又来闹事,只看施荷拎着个箱子,同施缕一起上了车,他立刻冲到路边拦了辆出租,紧紧跟着她们的影儿。

彼时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前一天,出行旅游的人数超乎意料多,加上去机场的路被一场厚厚的银装覆盖,他们被堵在路中央,冬雪纷纷扬扬飘在挡风玻璃又转瞬即逝。

路上的彩灯全天亮着,商铺的音响轰轰传来,整个城市被包裹在新年即将开始的喜悦中,好像新的一年,一切都沾上了喜气,都有好盼头。

施荷淡淡看着窗外,接着闭眼补眠,似乎一切都与她无关,施缕瞧她的反应,说:“到了那边正好赶上跨年,你多出去走走,散散心。”

“嗯。”她敷衍一句。

前方隐隐有争吵声,是两辆车不慎剐蹭,男人和女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围观群众喧哗,有的拿手机出来拍照,耳膜作痛,她被迫睁开眼:“妈,要不换条路吧,这不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

说这话时皱着眉往前看,那边吵得热火朝天,没有一点要停火的意思,收回视线,却看见后视镜处有个人影似曾相识,她虽疑心自己看错,仍转头,就几秒间,那个位置已然空空如也。

应该是看错,她腹诽,将那一点点波动按下去,再次睁眼时已恢复心无波澜的样子,重复道:“走吧,妈。”

桃西机场。

航班于上午十点二十起飞,她们八点四十到了机场,托运还没有开始,大厅里人满为患。施缕将口罩戴上,说要去接杯热水,将随身钱包钥匙及手机都放在她那里。

廊桥正对的玻璃窄道余两个空位,相邻位置上坐着两个女生,看上去和她年龄相仿,施荷走过去坐下,将包放在最后一个座位上。

小女生们大概是去旅游的,她们心情高涨,叽叽喳喳地握着手机闲聊:“你看呀,我刚发你了,就是前段时间热转的那个。”

“长得帅颜值又这么高,有对象吗?”

其中一个伸出食指神秘地摇了摇:“没有没有,我有朋友就在A大,她们学校可多人想追他都被拒了。”

“真的假的,他在采访里不还提到个女生吗,特意这么提,我看关系不一般。”

那女生将手机音量调大一些,使本就捕捉到“A大”这个关键词的施荷不由得留神,眼神朝那边悄悄撂。

盛池中的脸就这么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跳进她的视野。

——“很遗憾输给了一位优秀的女生。”

——“她很上进,能力也强,我心服口服,衷心祝贺她。”

这采访她当初看过一遍,但如今心境完全不同,她再听见他的声音,听他暗中为她找回场子,争取公平,只觉心脏被捏了一把,酸涩又钝痛,一时间喘不上气。

直到九点整,她的航班开始值机,施缕还没回来,施荷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位子。

那时排队的人不多,她快步走到值机柜台。工作人员跟她说话,还在恍惚,直至又听见一遍:“你好女士,请问行李里有携带火源吗?”

她迷茫地看着值机员:“啊,没有。”

行李在传送带上移动,机票跟护照一同被递到手里,值机员示意她可以离开。

在光滑地板上慢慢走,室内暖气烘得头晕,她拿出手机解锁,没设密码,页面陌生,这才发现是施缕的,正要换回,发现后台悬浮着录音软件,其中有一条,备注着:小荷。

她下意识点开,将手机搁到耳边,听着听着,脚步一顿,神情变了样。

......

桃西机场作为A市的主要交通枢纽,每日人流量超二十万人次,占地五十平方公里,施缕在建筑里迷了路,好半天才端着杯热水找到施荷。

四周人来人往,独她一个人怔怔地站着,耳边是她的手机,施缕脚步也缓了下来,语气慢而悬:“小荷......”

施荷没应她,录音播完最后一个标点。

“小荷跟我不一样,你让她嫁给齐家比杀了她还难受。”

“吴善的犯罪证据都在我这,我全部给你,放过我的女儿,想想别的办法好不好?齐家如果知道了,她不会好过的,她是你的外孙女啊!”

“只要让我们走,我带着她再也不回来也行,什么财产都不要。”

胳膊滑到身侧,千疮百孔的身体开始回热,这股热度熏着眼睛,她将头侧开,四肢的力气也一点点回来了,施缕在对面忐忑地看着自己,像一个犯了错被抓现行的孩子:“不是......”

施荷朝她走过去,越走越快,将她一把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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