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止天开,山林氤氲。

沈栖迟倚靠在一棵冷杉上,敛目调息。

潮水般起伏的痛感渐次褪去,沈栖迟试探性运转心法,不多的灵气自丹田处缓慢蓬发,一点点在周身流转。

经脉畅通,四肢俱全,提前服下的丹药正微微发热,缓慢修补着体内的暗伤。他摸了摸怀中那枚旧得发暗的储物戒,还在,那些人大约觉得一个底层弟子的破戒指不值一搜。

情况比想象中好很多。

沈栖迟心下稍安,正要睁眼,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像脚步声,却也不是,时轻时重,时缓时急。修仙之人不会走出这样的动静,就连凡人孩童的步伐都比他流畅。

沈栖迟没睁眼,手指藏在袖子中,几不可察的动了动,捏住别在袖口内侧的一根银针,仅剩的灵力凝结起来,化作一道暗劲。

那人却没靠近,停在他不远处,没有半点偷窥的自觉,视线就大剌剌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沈栖迟在合欢宗见多了旁人的视线,或者淫睨猥眄,或者嘲弄轻视,这人的眼神却极干净,落在身上,像被雨后初霁的山风扑了满怀,沈栖迟向来谨慎,此刻却也不自觉放下三分戒备。

等了许久也没等来下一步动作,感受不到恶意,沈栖迟指尖泄了力气,半是无奈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个少年人,身着白色绸布长袍,看上去未及弱冠,长发未束,墨瀑般垂下来,散落腰间,衬得那张脸白生生的,小小一团,像一捧很容易融化的雪。

双瞳却是山林最深处那眼日光未至的深潭,清凌凌的,黑的惊人。

对上沈栖迟的眼神,少年缓慢眨了眨眼,站直了些,淡色唇瓣不自然的勾了一下,似乎是想要笑。

“你们好。”他说。

谁们?

沈栖迟一愣,下意识环顾四周。

此处是合欢宗一处密地,四面都是望不到头的老林,最近的村镇骑马也要走三天。周围更是天然的屏障,想要进来,需要穿过断崖下方唯一一条裂隙。

又因为灵气波动古怪,合欢宗在裂隙外设了禁制,就算是修仙者也避此不至。

沈栖迟是犯了忌讳,才被扔进来当探路石,这里本不该有其他人,如今眼前这个精怪似的少年人,竟说还有别人?

突然山风拂过,树枝轻摇,叶片簌簌地响了一阵。

少年眼神越过沈栖迟,落在他倚靠着的那棵老树上,见此,眼中突然漾起一丝真实的笑意。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沈栖迟,眼中透出些许疑惑,重复道:“你好。”

沈栖迟不知怎的,竟莫名看懂了他的表情,险些失笑。

这小精怪学做人只学了半片皮毛,问好还要连带着树那份的。

看着对方眼中逐渐升起的疑惑,沈栖迟轻咳一声,掩住唇间的笑意,回应道:“你好。”

少年抿了抿唇,好像挺满意,又板板正正道:“我叫观山霭。”

“沈栖迟。”

这三个发音显然超出了观山霭的理解能力,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像在重复。

袍角下鼓动了一下,沈栖迟面色不变,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

半晌,观山霭立在那里,似乎在想下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沈栖迟半躺着,矮了站在高处的观山霭许多,身体各处还隐隐传来钝痛,表面却显得一派坦荡悠然。

在山林深处对上不知底细的精怪,身上还有伤,沈栖迟却老神在在,像坐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反而是纠结下一句该说些什么的观山霭,看起来十足十的苦恼。

沈栖迟瞧着他,暗自思忖,看来是刚学做人,就会了这两句话。

他莫名又想笑。

不知道他执着于和自己说闲话是为了什么,可能是为了练习怎样做个人。

沈栖迟没忍住勾了勾唇角,刚打算开口打圆场,省的这个山野精怪一气之下将他吃了泄愤,却见观山霭像是放弃了,突然走过来蹲在他身边。

他脸凑得极近,睫羽根根分明,眉目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鼻梁一侧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反衬得那张脸清丽不可方物。

沈栖迟在合欢宗长大,见惯了同门凭借一张好脸倾倒众生为祸一方,本早就免疫了,如今却骤然被这般好颜色弄得呼吸一窒。

观山霭黑瀑般的长发洒下来,落在沈栖迟身上,明明隔着衣物,沈栖迟却觉得那一缕发丝像直接扫进自己的骨头缝里,弄得他浑身都不痛快。

观山霭轻轻偏了一下头,眼神还是透明的,语气却笃定。

“你跟我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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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山霭觉得今天是很成功的一天。

他开启灵智的时间不长,还是一个很小的精怪,雾气般地在这连绵不绝的群山里飘荡不知多久,不久前才在群山边缘一处村镇旁偶遇第一个可以交流的人。

那是个凡人,已经很老了,年轻时是个书生,未成大业,却也有些田屋儿女,如今老了,妻子故去,儿女成家,他反而懒怠得看这合家团圆,独自一人在村庄后山支了一间茅草屋,寥寄群山。

观山霭彼时还是一个很小的雾团,以他知事的年头来算,比一个凡人还要年轻许多。

他头回见人,连话都说不太清楚,好在老人很有耐心,有空听一个雾团颠来倒去的咕哝。

“你为什么一个在这里。”观山霭问。

“因为我的妻子不在了。”老人笑。

观山霭不知道什么是妻子。

老人语调慢悠悠的,“妻子,就是成了亲要过一辈子的人,就像树一样,两个人扎根在一处,再也不分开。”

“在人间没有根的人是会飘走的。所以才会一个人。”老人眼中透出寂寥,指了指远处的村镇:“有家就不会。”

观山霭不懂成亲,但是他懂飘走,他每天都在飘走。

凡人同人成亲,便是扎根在一处了。

树也有根,所以可以安于一隅。

观山霭是山林凝结出的精魄,却是一捧雾团,他被孕育他的山林抛弃,赶出来,只能随着灵气流转四方漂泊。

观山霭想,他也是应当找人成亲的。

村子里没有合适的人,观山霭顺着灵气起伏四处飘,想另找一个,谁料到灵气浓度越来越高,人却越来越少,观山霭再也没见过第二个人。

直到今天,老杉树把他推醒,在风中抖着枝干告诉他,山腰上有东西掉下来了,活的,温的,是人。

观山霭见过的人很少,交流过的更只有老人一个,老人有时会慢悠悠的给他讲一些妻子的事,观山霭都记下来,学的很认真。

人和人见面,要先说你好。

观山霭说了,对方却没回应,观山霭觉得他这样很不好,很不像一个人。

明明老杉树都回应他了。

好在第二次的时候,沈栖迟也和他说了“你好”,观山霭是一个很大度的雾团,还是决定继续把对方当作一个人。

人和人就可以成亲,想要成亲,首先要认识,认识的第一步,是交换名字。

那个人告诉他,他叫沈栖迟。声音不高不低,懒懒的。和他说话的时候,靠在树干上的姿势没变。

和老人讲的,他妻子第一次同他说话时的表现一点也不一样。

不过观山霭找不到第二个人了,他在心里翻小本本,自觉现在已经同沈栖迟认识,可以成亲了。

观山霭有点兴奋,触手在长袍底下纠纠缠缠,很想爬到这个人身上去。

不过人只会和人成亲,不会和树木花草成亲。观山霭自觉是树木花草的一员,所以为了成亲,他不可以让面前的男人察觉他不是人。

观山霭袍子下鼓鼓囊囊,他抽出两根触手,把最躁动不安的几根捆成一束,绕着自己腿缠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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