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视线里有几道日光穿透百褶窗,在寂静的室内划出光痕。常年被檀香熏过的房间,总是有一股清淡的香气。

塌上的案几上摆着一叠精致白嫩的芙蓉糕。

陶安格忍不住伸出手指勾了一块,放进嘴里。温廷均接过温叔手里的药箱,道:“温叔,我来吧,你去忙吧。”

温叔点了点头:“等到饭点,我再来过来。”

温廷均说:“辛苦温叔了。”

陶安格吃了一块芙蓉糕后抬头,她半边脸颊还微肿着,白皙的皮肤透着红,吃东西只敢用另一面,生怕扯动面部肌肉,疼得她呲牙咧嘴。

温廷均转身时,便看见自己的小徒弟鼓着半边脸,像个偷吃的小松鼠。

他拎着药箱,撩起长衫坐在陶安格的对面,隔着案几,陶安格甚至可以看到师父出垂下目光时浓密的睫毛。

温廷均的动作不紧不慢,十分的温柔,打开药箱,用棉签沾了消肿的药水,包裹在棉纱里,然后轻柔地敷在陶安格肿胀的侧脸上,温热的指尖无意擦到她发热的肌肤,激起了一片痒意。

陶安格愣愣地看着师父。

“这是我去年种的三七,”温廷均说,“没想到第一个用的是你。”

三七有活血消肿的功能,是去年温廷均研究本草纲目等草药类书籍时所种的,这是温廷均的乐趣之一。

她的师父,喜欢读书喝茶,喜欢药理木雕,像一个身兼百家杂学的深山高人。

“师父……”陶安格委屈地撇嘴,“你就别取笑我了。”

温廷均笑了声:“昨天你突然说不来了,是不是因为这个?”

陶安格目光垂落,点了点头。

温廷均难得开起了玩笑:“怎么,怕是师父嫌弃你啊?”

陶安格低头,心虚地小声道:“没有。”

她确实担心师父嫌弃这样的自己,不好好在学校学习,又开始惹一些麻烦事。

温廷均收敛笑意,温柔道:“是不是可以师父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陶安格局促地抬眼,撞入温廷均的温柔里,她情不自禁地托盘而出:“还不是以前留下来的仇怨,现在是来还报复了。”

温廷均没有说话,静静地听她说。

“不过这次算是彻底解决了,”陶安格保证道,“以后肯定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其实通过乔琳,陶安格不止一次反思,以前的自己是有多么令人讨厌。想到这,眼眶不禁泛起了酸涩。她快速回忆自己前十几年做的事,欺负同学,恶搞宋天,整天气老师,气父母,现在想想,以前的她从头到尾都透着恶劣两个字。

现在她算是明白,为什么当初陶映辉宁愿让她休学也要送她进山里。

“师父……”陶安格犹豫着问,“以前的我是不是特别讨厌啊?”

温廷均歪着头看着她。

陶安格心里忐忑,可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讨厌我吗?”

她想起刚入山时,也没少折腾温廷均,打碎他的茶盏,故意在他垫子上放虫子,还在他的茶水里放盐等诸如此类的事情,连她自己都数不清楚。

如今她自省,庆幸师父的好脾气,没在她入门的第一天,就把她扫地出门。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陶安格仿若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与温廷均相接。视线下移,她瞄了一眼师父薄薄的唇。

她以前就觉得师父的唇形很好看,轮廓清晰却不锋利,许是养生的缘由,所以不管春夏秋冬,都是天然般的红润。

她在安静的片刻中心猿意马,却听见师父温润且低沉的话语:“师父怎么会讨厌你呢?”

明明是反问句,却让陶安格的心情不由自主地好了起来。

晚饭四菜一汤,清炒山药、糖醋排骨,爆炒扇贝,汤是滋补的莲子百合汤。

温廷均常年住在山上,所以高薪聘请了一位私人大厨。即可以守得住山上的苦闷,也能遵循温廷均的养生要求。大厨每隔一周要去山下购进一批食材,如此反复。

温廷均的饮食相对清淡,陶安格跟在他身边学艺这么多年,早就已经习惯了,但她看得出来,糖醋排骨肯定是临时换的,师父知道她喜欢吃肉,也知道她爱酸甜口的菜系。

晚饭一如既往,只有温廷均和温叔一起吃,如今再加上她,三人围着胡桃楸木材质的桌子吃饭,期间,温廷均帮她夹菜,嘱咐她多吃点。

饭后,陶安格去雕刻房,她在山外只能用雕刻刀做一个雕一些小饰品,工具不齐,自然也做不到工序上的练习。

上次暑假来时,师父交给她一块上好的紫檀木,棕紫色的细腻的材质,让陶安格爱不释手。师父说这是提前给她的十七岁的生日礼物,让她自由发挥,想雕什么都行,她想了很久,都没想好。

紫檀木她没带走,只是放在了雕刻房的展示架上,展示架是师父帮她做的,上面放了许多大大小小她学习木雕后的作品,从最初连刀都拿不稳时雕成乱七八糟给木材毁容的物件,也有第一件有轮廓有模样的成品,再到最后雕出了第一件纹路清晰,轮廓也肆意有神的烈马。

她还记得她雕出那批烈马后激动的心情,冲进师父的书房求表扬。当时师父端详看了好一会儿,神色认真地评价:“很美。”

是一种大草原上奔腾狂放的美。

她盯着自己的作品,陷在回忆里不可自拔。恍惚而过,这些承载着她回忆的物品像每个时段的钥匙,即使再过很多年,只要再看一眼,还是如此清晰。

“在做什么?”身后传来一声问候,打断了陶安格的回忆。

陶安格本能地喊:“师父。”

温廷均换掉了长衫,只穿了一套极为舒适的家居套装,软棉的布料贴在他肩宽腰窄的身材轮廓,格外的熨帖。

陶安格并不是第一次看他穿这样风格的衣服,但每次都有眼前一亮的感受。

想必是相貌过分优秀,就连再普通不过的一套家居服,都能传出别具一格的效果来。

见她盯着自己打量,温廷均笑了笑:“怎么,是不是不习惯师父穿这种风格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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