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Miracle of Love
加利福尼亚进入盛夏了。我从墙上透过来的温度感知到，还有擦不干的汗水，和监牢里那种潮湿的捂热的充满汗水馊味的空气。监牢的空调大多数时候都是坏的，也可能没开，因为要节省电费。“但我们也很热啊！”我听见那个小警官对约翰逊抱怨，然后约翰逊说，“哦孩子，值完班你就能回去，吹空调到冷气把你的□□冻掉。但犯不着给这帮人开空调，你听到了吗？冲点凉水。”然后那个小警官嘀咕了一会儿就没动静了。最后多了几扇庞大漆黑的工业风扇在过道吹，那噪音嗡嗡地响，风还没有把身上的汗吹凉，人就已经被那些噪音吵得心烦然后再出一身汗了。
高温天里，我的右手即便刚让米娅换过绷带，半个小时就又被手心的汗水打湿了。疼痛和高温一样让人难以忍受。我时不时地感到头晕，尤其是在用冷水冲过澡之后。隔壁偶尔帮我冲，在人不多的时候。如果后面有人排着队，那么就太尴尬了，她说。米娅每一次换药都问我听证会在什么时候，有多大的把握。“也许是下个月。我不确定，我没把握。”我说。她深褐色的嘴唇就会往下撇，但也不多说什么了。金泰瑞告诫过我，不要在监狱里说自己的案件。这话没错，我打算听取建议。信任来的太过轻易的时候，它们就变得不值钱，然后被人随手丢弃。
事实上，听证会就在下周。泰瑞接连来访，和我沟通细节。戴维斯那里的签名名单是关键物证，足以说明他们自愿且知情。他还告诉我，NME前不久放出了我们完整的采访视频，这下之前剪辑过的那段音频站不住脚了。然而仍然不知道是怎么泄露的，他说，NME那边不愿意多说了，这是他们内部的事情。为这事道森特地飞到了英国，他还去找了Lucien，把他吓了一跳。听泰瑞说，Lucien想也没想就答应作证，“那孩子激动坏了，拉着道森先生的袖子不放，说只要能帮上忙，他随时都能过来。”除了他之外，道森还联系了两个曾经同时在场又愿意出庭的粉丝。他们作为人证，能够证明伪造证件参与派对的事，而这也是我对他们的真实年纪不知情的重要证据。泰瑞看着我边摇头边笑，带着一种善意的嘲讽，“这时候我就不得不羡慕你们这帮名声在外的年轻人了。”哦，我说，他们来逮捕我的时候可没见你羡慕呢。但不管怎么说，他的话让我像俄克拉荷马烈日下干裂贫瘠的土地一样的心，久违地冒出了一点湿润的水花来。
还有最重要的，我迫切地想知道伊莎和乔治怎么样。“他们好吗？他们都在做什么？泰瑞，行行好吧，起码你得告诉我这些。我保证不让这些影响状态。”“他们安好，我向你发誓。他们担心着你，但我告诉了他们目前的进展，这让他们备受鼓舞。”泰瑞柔和地说，“大家都等着你呢。”
得到了肯定答复让我长长地松了口气，忍不住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然后就是一阵漫长的、柔软的、棉棉不绝的心痛传上来，到我的脖子和头顶，变成哽咽的喉咙和发热的眼眶。我想他们，很想很想。说不出来有多想。两个月，我已经两个月没见到他们了。两个月的忐忑和焦躁，愤怒和压抑，等待和彷徨。两个月的痛苦，两个月的思念。我记得那个漏水的马桶在深夜滴水时，每滴水之间落下的间隔。那些间隔也被思念填满了。
就在眼前的听证会让我不可抑制地感到紧张，期待和恐慌在那时候是混在一起的。那种感觉让我的胸口在每个亮如白昼的夜里都像被几十头大象踩着跑过，闷得发痛。也让我右手的疼痛更加无法忍受，它一秒比一秒地难捱起来，怎么放都难受，无论什么角度都针扎一样的疼痛，简直不能再忍受多一秒钟。它像刀一样落下来，我每天都吃不少止疼药还有消炎药物。那些药物并不好取得，止疼药在这里也是奢侈品。米娅给我偷偷留出了一部分，但告诫我，不到疼的睡不着，就不要多吃。哦甜心，我说，不疼我也睡不着。
无论如何，我想就是那段时间，让我将近一年没有感受过的药物上头的滋味卷土重来了。我短暂地服用了一些阿片类药物，它们让我在听证会之前总算能够有一段时间的睡眠。那种困倦的、迟缓的、平静又有点眩晕和恶心的感觉，跟□□的滋味很像。那几乎已经成了一种肌肉记忆，也许是神经性的，我一开始被那种久违的萌发的渴望搞的手脚发颤，需要缓和很久才能平复。…No more of this. You’ve made a promise. I talked to myself over and over again so to keep it under control.
隔壁在审判之后，要被转到加州州立监狱正式开始服刑。等待转送的那几天，他们叫她收拾了个人物品，重新做了登记。她东西也不多，除了衣服，一个手提包，就是一些零碎的小东西。转运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坐在一起吃晚饭。我还记得那一天的晚餐是土豆培根浓汤，加一根烤面包。汤上面有很细碎的几颗紫色和白色的洋葱丁。它冒着热气，竟然味道还不错。有人为了两片培根打了起来，被老约翰逊甩了几棍。隔壁坐在我对面捧着碗喝汤，把烤干了的面包嚼的嘎吱嘎吱的响，碎屑全都掉了下来。嘿，我看了她一会儿，低声说，这么说你要被转到哪去？…Corona. 她含糊不清地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大概是那里。我也不知道，随便吧。去哪都一样。”好吧，我闷闷地说。我喝了口汤，感到胸口发堵。
她脸上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但眼神又时不时地闪过一种因为呆滞而显得偏执的怨恨。“你猜怎么着？他没死成。操他妈的，他没死成。这下好了！九年，那个狗屎的法官一锤下去，我得关九年。”她最后抹了抹嘴，抬头看着头顶那个白炽灯，我们都出了汗，囚服闷着不透气，我时不时就把下摆翻起来擦头上的汗。然后她目光就从头顶落到我腹部，打量一会儿，接着看着我，又显得有点迷茫。“……九年。到时候我都该35了。哦他妈的，到时候会是什么样？谁知道？”“谁知道？”我说。但她和伊莎原来一样大。“也许到时候你出来就会发现Meds比现在还火，到时候你就不得不一天到晚听我们的歌了。”“哦耶稣啊，”她说，“我倒期待那一天。”然后她上下打量我，“到时候你这家伙会变成什么样？我打赌是更惹人讨厌了。难道我一出来就得看到街对面贴着你的脸吗？”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会知道的。你会知道的。…也许我不多久就去Corona陪你了呢？”然后她沉默了，那不锈钢碗咚地放在桌上。我咬下来一口面包，干巴巴的带点盐巴的咸味，也许是泡了盐水。“…别这么说。有时候人不能随口乱说话，你懂吗？有人会听到你的。”“谁？耶稣吗？”我说。然后我们都不说话了，我陪隔壁沉默地吃完了她在IRC的最后一顿晚餐。
回到监牢之前，我们握了手。如果事情顺利，我说，我会去看你的。带点东西之类的，你总会用得上。所以为我祈祷吧。她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了句再见吧，就转头进去了。第二天不到六点，我躺在床上，隔着铁门看着他们押着她走了。她没看我，我也没叫她。过了会儿我听到外面沉闷的押运车发动的声音，在清晨逐渐远去了。那种动静有规律的隆隆地忐忑地震动，像人的心跳。
————
听证会的日子到了。约翰逊和其他人给我戴上了手铐和脚铐，压着我上了车。我的右手夹板不得不暂时取下，因为手铐是必须戴的。习惯了这段时间的夹板固定，我感到它突然像一团棉花似的无力，手指的屈伸感觉都怪异极了，皮肤有种没有安全感的赤裸，手背上的伤口结了痂，深红色的一道道伤痕，跟峡谷的裂口似的。还有青肿和疼痛。我没吃任何药物，我想用疼痛来保持清醒，应对接下去的事。车厢的晃荡和押运让它疼的厉害，我感到额头渗出了汗，还有胸口和后背。“紧张吗？”老约翰看了我一眼，扯了扯嘴角，“趁这会儿祈祷吧。回来的车程可未必愉快了。”另外几个人就跟着意味不明地笑起来。
我什么也没说。我只知道我能看见他们了。我闭上眼睛靠在座位上，感到心跳在跟着油门加速。我想捏紧拳头，又不想让他们几个看出什么。我们即将见面了。还有审判。那种心情像临出征前的士兵，已经彻底把生死交给了上帝。但关于他们的念头又让这种无畏的胆气缠绕上柔软忧心的情人的香气，于是再刚强的勇士也有了畏惧。
我被押入法庭的第一时间，里面的灯光跟夏天的烈日一样照了过来，我几乎睁不开眼睛。当我发酸的双眼恢复正常，我一瞬间和他们对上视线。乔治的金发在灯下像一片反光的绸缎，他们慢慢地站了起来，隔着一整个法庭的距离，远远地看着我。伊莎，乔治...我的心开始狂跳，它嘶哑地叫喊着他们的名字，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感到视野在白光下模糊不清，但Ritz苍白的脸色还是让我定在原地。他的目光在第一时间轻轻地飘落在我被铐起来的右手上，它简直立刻像被火焰给燎了一样疼痛难忍。我想把手背到身后，但被两个冰冷的铁圈牢牢固定了，于是我只好接受那无声的温柔又痛苦的注视。
我简直无法把视线从他们身上挪开。乔治脸上强忍着的激动，他发红的眼眶，和颤动的嘴唇。我看到他小声地喊了一声我的名字。上帝！我多想冲过去把他搂到怀里，按着他的头在我肩上，摸过他后背散开的长发，用最轻柔的声音安慰他。我还想用全身的力气抱住伊莎，用我受伤的右手抚摸他的侧脸和脖子，吻他跳动的脉搏，凉凉的肌肤。
我转过身的时候，眼前还是他们忧郁美丽的面容。Ritz消瘦了一些，乔治像没睡好。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跟我记忆里一样梦幻迷人。噢还有Noah，他也在，我简直忽略了他。我出了汗，站在那手还在发颤，简直听不清上面法官在说什么。还有蕾切尔在我对面，金泰瑞在我身边，道森在后面，我匆匆地瞥了他一眼，他也看着我，表情严肃又冷静。还有本戴维斯，Lucien和另外几个陌生的年轻人在另一边。Lucien看起来紧张极了，脸色发红，我朝他笑了笑，他叫了声上帝，然后趴在桌上想哭又捂着脸忍住了。我叹了口气，感到对不起他。
泰瑞脸色严肃，但对我点了点头。然后就开始了。蕾切尔列出了指控和控方掌握的证据信息，那几个控告我的粉丝陆续上去陈述。他们看起来很陌生，我仔细地观察他们的样子，回想不起来任何事情。他们对我的注视感到不自在，躲避着我的视线。然后是金泰瑞询问那几个粉丝。“派对是在晚上吗？”“当时环境是不是很黑？”“进去是不是有人检查证件？”“你们是不是喝酒了？”…..他们回答着Yes或者No，或者，“我不记得有这回事了，先生。”……那几个孩子到后面有些慌张起来。
然后是警方陈述。LAPD的警员报告了调查的过程，事情在哪发生，相关的人员，涉案的细节，进出的监控录像，还有一些粉丝之间的短信电话记录。泰瑞问了几个关键问题，比如他们当时的证件信息，和朋友之间的短信细节，离开的时间。然后警方陈述完毕，轮到辩方。金泰瑞和他的助手向法官陈述了我方的事实情况，然后提交了签名名单，演出清单等一些物证。然后本和Lucien等作为辩方证人进行陈述。他们讲了派对上人员登记的细节，还有证件检查的事情。Lucien听起来很紧张，磕磕巴巴但是又很坚决地说着。这个小家伙。
我始终保持沉默。我最好保持沉默。那些灯光让我浑身发热，手腕上的手铐已经被我的体温捂热了，和脚上的一样沉甸甸地坚硬地坠在那里。我身上忽冷忽热，长时间被铐上的姿势让我的右手疼痛难忍。但我得表现的没有异常，我知道他们在后面看着我呢。然而一切显得无比漫长，法官在上面翻着文件，书记员不停地做记录，旁边的法警时不时发出被痰卡住了的声响。整个法庭就这些动静，一切都显得沉闷肃穆又冗长。我感到不太舒服，也许是药物副作用，我有些头昏脑胀，我咬着舌头来保持清醒。
一切都陈述完毕之后，暂时中途休庭。泰瑞和蕾切尔过去和法官讨论了。那个法官是个上了些年纪的老头，带着圆圆的眼镜。每翻一页都要用手指蘸一口唾沫。我坐在那没有动，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跟他们说话。我也不敢回头，上帝，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怯懦的胆小鬼。等我下定决心去看他们，发现道森站到了我面前，挡住了我的视线。…有什么指教，道森先生？我说。近看他穿得隆重又漂亮，打理过的头发和领口的别针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你感觉怎么样？他俯身到我耳边轻声问。……好极了。我说，跟他拉开了点距离。他垂着眼睛看着我的右手，慢慢地说，得去看医生，不能再等了。你会没事的。我被他那种柔声细语和关怀搞的汗毛直竖。我盯着他，什么也没说。他最后凑近过来理了理我的领口，冰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那个地方，跟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似的。我浑身僵硬，背后像有针在扎着。我不敢回头。
最后法官读了一遍案卷，那老头说两句话要咳一声，简直让人昏昏欲睡。直到我听到咚的一声法槌落下的声音，我心脏一紧，接着是一句The case is dismissed. 法官咳了一声，对书记员补充说，The defendant is discharged.
…其他的话我什么都没听见。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心脏狂跳起来，在那片白光下感到真实的晕眩，还有一种浓烈的恶心的感觉，我咽了口口水，把那种想吐的冲动咽了下去。我听到后面一阵骚动，有相机快门不断落下的声音。乔治喊了声Oh God，泰瑞对我难掩兴奋地笑起来，在我旁边说着什么，Lucien他们在拍手。这些声音全变成了一阵电流般尖锐的嗡鸣，横穿我的耳膜和大脑。我对他扯出了一个微笑，向他点头致谢。我站了起来，然后一头栽倒在桌上。
————
等我睁眼，泰瑞和老约翰站在旁边，道森扶着我靠在他怀里。法庭已经基本空了。我立刻坐了起来，他们人呢？我叫道，乔治和Ritz在哪呢？！……没事，没事，泰瑞立马说，他们先走了，他们不能多待，先去IRC等你了。你得先回去办些手续，才能走人。我们正准备带你回去呢。….我感到头晕目眩，道森说我昏过去不到五分钟，大家吓了一跳。然后我们一道回了收押中心，进门的时候，我看到我的车停在路边。那辆没那么显眼的马丁，在阳光下熠熠发光。看上去刚洗过，新的跟刚提似的。我忍不住露出微笑，这一秒才真实地意识到，我的指控撤销了。我被释放了。我自由了。
他们陪我做了手续，拿回了那天我交给那个登记的胖子的东西。他交还给了我那天穿的那身衣服。我拿去换上了。道森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噢。你他妈如果在他们面前再来这套，我就揍你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吸了口气，脸色有些难看，但顾及到泰瑞在场，我们谁也没有多说。最后那胖子还交给我一个东西，一块怀表。金色的，有些生了锈，里面有张小小的女人的旧照片。有人留给你的，他随口说，让你给她保管。……我收好了那块怀表，放到了裤袋里。
走出大门的时候，下午的阳光炽热又耀眼，一切都是一片明晃晃的吵闹的白。只有那辆车是黑色的。亮晶晶的漆黑色，安静地在路边等待着。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全身的毛孔都在张开和呼吸。四周的一切如此陌生，那种作为一个自由人站在太阳底下的感觉，如此陌生。天空在日光里旋转，浅蓝发白。我的两个眼球在这种毫不掩饰的、坦荡开阔的光明里不受控制地收缩，眼皮几乎睁不开。
他们几个站在那儿，身上的正装还没换。乔治的长发闪耀着，他们的面孔在阳光下发着光。我忍不住慢慢笑起来，眼眶在烈日下变得滚烫酸痛，像泡在夏天晒热的海水里。我朝他们走过去，然后大步跑起来。乔治大喊了一声Lee，向我扑了过来。我只看清他的金发在空中扬起的白色流光，然后是风里扑来久违的他身上的味道。一切像是慢镜头一样，一帧一帧地越来越近。
然后终于是乔治。我的乔治。飞鸟一样投入我的怀抱。我们几乎一瞬间撞到一起，砰的一声响，肋骨撞的发痛。他紧紧地抱住我，不断地抚摸着我的后背，在我耳边声音哽咽地一遍一遍叫我的名字，捏着我的手臂和肩膀，从上到下地摸过，然后双手颤抖地摸我的脸，从眉毛到下巴。我低声一遍一遍地叫他，乔治，乔治，宝贝，我没事了。我用左手紧紧地搂住他，用尽全身力气揉着他的腰和后背，他埋在我肩上，我埋在他的颈窝。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像这辈子都没有拥抱过一样。我们的泪水流到彼此的脖子里，顺着滚烫的皮肤滑到狂跳的心口。我搂着他几步退到车边，咚地撞在车门上面。我狂乱地吻他碧绿的眼睛和湿润的脸颊，他抱着我的头压向他，然后我们贴着额头喘息着。
我伸出右手，那一刻它的伤痛已经被我忽略，我用手臂揽过旁边的Ritz，他还一言不发地站在那，我紧紧地把他压到我右边胸口。他踉跄着背靠在车门上，怔怔地看着我。他苍白的面孔在阳光下蒙着一层晶莹细密的汗珠，纱一样朦朦胧胧，和他那时的眼神一样，在睫毛的阴影和一层泪光里，让我心碎。他沙哑地轻声叫了我的名字。那声音像在我梦中响起。我感到炙热的眼泪从我脸上滚落下去，我再也忍不住吻他的渴望。我低头去吻他，用鼻子轻轻地顶他的脸。伊莎，伊莎…我回来了…我低低地叫他。我的心被他那时浅浅的泪光泡得又酸又软，在太阳底下要融化一般。我只能轻轻地贴着他柔软的嘴唇，慢慢蹭了蹭，然后几乎像个毛没长齐的青少年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伸出手，他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摸过我脸上的伤口，带着凉凉的温度，擦掉了我的眼泪。然后顺着我的手臂慢慢落到我的右手上。他摸一下，手背上的伤口就跟着疼一下。他皱着眉闭了闭眼睛，然后两道雪白的泪光就消失在他发丝之间。他偏过头不让我再看，低声说，先上车吧。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乔治开了车门，先钻了进去，然后来拉我。我们三个挤在后座。驾驶座原来坐着Noah. 我忍着想把他们两个一起按在那亲吻的冲动，朝他打了招呼。好久不见了，老兄。我说。噢上帝。他也叫起来，脸色涨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太好了，我真为你高兴，我们都紧张极了。“……噢，”我轻轻地说，“谢谢你，我是说认真的。还好有你陪着他们两个。你们还好吗？你和Lily？”“…噢我们都挺好的。不用说这些，本来就应该这样。”他腼腆地说。“你不知道，法官说他们证据不足不能支持对你的指控的时候，乔治都要尖叫起来了——他揪着我的胳膊，倒把我拧得想尖叫了。好在没事了。不过，你是怎么…怎么弄成这样……？”他从后视镜不断地看我，纠结地不知道该怎么说比较合适。
乔治和Ritz上了车反倒很安静。乔治在我左手边，靠着我的肩，头发都落在我半边身体上，握着我的左手，手指一根一根和我交握在一起，时不时轻轻地摸一下我的右手背，一句话也不说。Ritz靠在车窗上，神情淡淡的，如果不是眼睛周围的皮肤还泛着浅红色，简直像没发生任何事一样。但他始终看着我的右手，让我羞愧地想把它藏起来。它满是伤痕，还肿着，不太美观。….道森和你们说了？我看了他们一眼。Ritz点了点头。他说你在里面伤到了手，还不知道有多严重。他低声说。…噢，我说，是个意外。我在监牢里滑了一跤——地上总是湿的，然后倒霉地磕了手。也没那么严重——他抬眼看我，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的手。我莫名有点心虚。
乔治埋在我肩上突然闷闷地说，“你身上臭死了。…道森去找过你几次？”我一愣，“呃，两次。”我说。接着他抬起头和我对视，那双碧绿的眼睛还有些发红，金色的睫毛打湿了粘在一起。我简直要溺死在那片美丽的翻涌的湖水里面，只觉得头昏脑胀。我忍不住用左手从他后腰伸过去把他紧紧地搂着，和我一点不分地贴在一起。
“….好吧。”他扭了扭，低低地哼了一声，“这么说能对得上。道森说的也是两次。”……我还来不及想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又仔细地审视了一会儿我的脸色，然后不愉快地说，“我们要去看你，他说不行，最好不要让检方有任何理由说我们行为可疑。去他妈的。”“去他妈的。”我下意识地接着说。然后乔治更不高兴了似的，“你不许说话！”……他又别扭地咬着嘴唇说，“可是他毕竟这次帮了忙…要不是他，你还没那么快出来。——我是不是还得跟他道谢？上帝，想想我就不自在。”……我深吸了口气，看着窗外，道森他们估计出来也各自走了。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一些，“乔治，没事的，他难道不该帮忙吗？…而且我刚才已经跟他道谢了。”他不满地哼唧了几声，埋在我怀里待着了。我只感到他一下一下地用拇指擦着我的左手手背。
我慢慢地摸过他柔顺的金发——上帝知道我在梦里渴望过多少次。我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头顶。然后我伸出右手，它一使劲就疼得厉害，慢慢地牵住了Ritz的手指。他动了一下，过了会儿轻轻地握住了我的。车厢里安静极了。Noah也没说话，安静地开车。那个时候，乔治乖乖地靠在我怀里，伊莎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他们的体温一左一右地贴着我，我感到心软得一塌糊涂。一种温热的又酸又胀的热流涌了上来，让我鼻子发酸，眼睛也开始模糊。上帝，这会儿再哭真是太他妈丢脸了。我用力眨了眨眼睛，深吸了口气，让自己不那么狼狈一些。
“…You know what? ”我忍不住轻声说，“…就算下个转角出来一辆坦克把我轰死，这一刻对我也足够了。”……然后乔治温柔地掐了下我的后腰，你他妈不许说话了。他凶狠地说。
————
出乎我意料的是，车直接开去了Kerlan那里。“…我们不是要回家吗，先生们？”乔治翻了个白眼，开门下了车，然后把我拉了出来。Ritz从另一边优雅地下了车。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觉得前所未有的潇洒迷人，风吹起衣角的弧度都是完美的。上帝，可怜的我一定是被迷惑了。不然他们怎么能直接把我拉上手术台呢？“…你的手已经拖了够久了，不能再等了。我和Kerlan约好了时间，今天好好的做个检查。”Ritz走过来对我说，静静地看着我。“……好吧。”我头昏脑胀地说，“……那你再让我亲一下。”
……不论如何，我一出来就被他们带来了医院。Kerlan和Jobe是我们的熟人了，他们看我出来了也挺高兴，然后就把我按到了检查床上。重新做了一堆检查，我的右手一直在大大小小的白色甜甜圈里面放着。然后Kerlan对着检查报告观察了一会儿，Ritz和乔治也在旁边凑着看，眉头皱得一个比一个深。我明智地选择闭嘴。Noah安慰地朝我眨了眨眼睛。最后Kerlan说，伙计们，我们有点小麻烦要处理。除了挫伤之外，右手掌骨有多处骨折移位，还有几块游离性的骨折碎片。“我们不建议放着不管。我们得商量一下具体怎么处理。但是你得做个小手术。”…“非做不可吗？”我最终忍不住问。乔治立刻瞪了我一眼，碧绿的火焰窜了上来，“你是医生吗？说了你他妈不许说话！”……
但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说，我想他们也是。我们对视的每一眼都带着无尽的话语。两个月的分别，他们是怎么过的？都发生了什么？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事。但那时候，他们把我的手放在第一优先位置，我们都默契地决定一切等手术结束后再说。
我暂时先住院了。术前还有一堆检查，一个护士小姐来给我抽了好几管血。感谢上帝她扎针技术比我自己强，以前我给自己扎□□的时候，总是弄的出很多血。虽然那时候也顾不上这个。我有个单人病房，Jobe说那一层基本上都是明星病房，隐私不用担心。那条件还真不错，有冰箱，有电视，有沙发，病床很大，可以睡两个人。挤一挤没准能睡三个…我刚有这个念头，Ritz就看了我一眼，让他多加了一张床。…好吧。我耸了耸肩。我一直怀疑他简直有读心术。然后他们两个又去跟医院弄各种手续，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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