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白天,滕荫知道了村中外来女子全部怀孕的事。

滕荫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来,往旁系那边去了。

滕荫穿过月亮门,来到旁系院子,滕宗义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滕宗平在旁边磨刀。

滕荫走进去,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滕宗义,没有绕弯子。

“二叔公,那些女人怀孕的事,是您安排的?”

滕宗义抽了一口烟,看着滕荫:“阿荫,你说什么?”

“三十七个女人,全都怀上了。您买她们来,不是为了给村里光棍娶媳妇,您是让她们怀孩子,生女孩,凑五行,对吗?”

滕宗义把旱烟杆子搁在膝上,看着滕荫,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阿荫,那些女人,她们为滕家生了孩子,孩子都姓滕,我们整个雾岭村全姓滕,谁会害她们?你说的什么凑五行,我听不懂。”

“那也不能用人命换。”滕荫说,“二叔公,如今的世界正在不断进步,那些巫蛊之术都是古人留下来的迷信,从来没有不死不老之说,那都是编造出的传说,迷惑后人的。”

滕宗义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阿荫,你真是被欧阳那丫头带坏了,外面的世界怎样我不想了解,但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会有错。”

“我不管你想不想了解,”滕荫往前迈了一步,“我作为滕家家主,从今天起,那些女人由我来管,您不能再动。”

滕宗义站起来,拄着拐杖,转身往屋里走。

滕荫跟了上去,两个人进了屋,门没关。

滕宗平在院子里磨刀,听见屋里两个人越说越僵,声音越来越大。

他站起来,站在门口,听着听着,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滕荫说话的时候,脖子微微仰着,衣领松开了一点,他看见他的脖子,没有喉结。

滕宗平愣了一下,他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好几息。

平时看滕荫,文文弱弱的,身量比一般男人瘦,脸也白净,说话声音不高,走路步子轻,他一直觉得这人不大像个男人。

但他是家主,没人说什么,可今天他看见了,没有喉结。

他迈步走进去,滕荫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滕宗平站在她面前,伸手一把扯住了她的衣领。

滕荫往后退了一步,但来不及了。滕宗平的手快,一扯一撕,衣领被扯开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中衣。

中衣底下,裹着一层白布,缠得紧紧的,一圈一圈的。

滕宗平盯着那层白布,愣住了。

“爹。”他说,声音有点发哑。

滕宗义站起来,走到滕荫面前,低头看了一眼。

他看了几秒,慢慢点了点头,那表情说不上是惊讶,像是一直在等的事终于被确认了。

“果然是丫头。”滕宗义说,“生辰八字纯木,又是女的,术士说的木女,原来一直在眼前。”

滕荫退后两步,把扯开的衣领拢住,脸色苍白:“你们想干什么?”

“阿荫,”滕宗义说,“我平时待你还算不错吧,你不想报答我吗?”

滕荫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手攥着衣领。

滕宗平从后面绕上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滕荫挣了一下,没挣开。滕宗平把她往椅子上一按,从桌上扯了根麻绳,三两下把她绑在了椅子上。

滕荫挣了几下,挣不动,抬起头来,眼神凌厉地看着滕宗义。

“二叔公,你想清楚,我是滕家的家主。”

“你是个丫头,”滕宗义说,“滕家的家主,不能是丫头。”

他从门后摸出一把斧头,就是他平时在院里砍柴用的那把。

斧刃上生了锈,斧背厚实,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滕荫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仰着头看着那把斧头。

“给我住手!”

门被踹开了。

欧阳沛菡冲进来,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抡起来就朝滕宗义的手腕砸下去。滕宗义没防备,手腕一歪,斧头脱了手,掉在地上。

欧阳沛菡扑过去想把斧头踢开,滕宗平已经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反手一拧,把她按在了墙上,木棍滚出去老远。

“沛菡!你跑!”滕荫在椅子上挣了一下,绳子勒进手腕,勒出了血印,“你跑!别管我!”

“我不跑!”欧阳沛菡被滕宗平按着,脸贴在墙上,侧过头来看着滕荫,眼泪往下淌,“我不跑!我来的时候听见了,他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是女子!你一直是女的!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滕荫看着她,眸中泪光闪动。

“沛菡,你听我说,我一直想跟你说,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不是故意瞒你,我从小就是男的,我娘让我活成男的,我婶娘让我活成男的。我活着,就得是男的。”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那些话?”欧阳沛菡哭着喊,“你跟我说诗,跟我说外面的事,你跟我说梅子青时君去后,你跟我说等以后有机会。你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到底以什么身份!男子还是女子?”

“我是滕荫,”滕荫说,“我是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我活到现在,只有跟你说话的时候,是真的。”

欧阳沛菡的眼泪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她挣了一下,滕宗平的手按得更紧了。

“沛菡,”滕荫说,“我活不成了。你快跑,你活着出去,就当我没死。你就当我,去了市里,去看电影了,去坐电车了,去海边了。你替我活着。”

“我不替!”欧阳沛菡喊了一声,声音劈了,“你自己去!你跟我一起去!我带你走!我坐船带你去!你还没见过海!你连火车都没坐过!”

滕荫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苏果子如果在这里,他会知道,那是滕荫每次收到信的时候,嘴角露出的温柔的弧度。

“沛菡。”滕荫声音哽咽。

滕荫奋力起身,朝滕宗平猛地撞过去,欧阳瞬间挣脱了,滕荫低声:“去叫人!”

欧阳沛菡眼泪糊了满脸,抿紧嘴唇,奋力朝外跑去。

下一秒,滕荫被打晕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看到欧阳沛菡朝院中跑的背影,她想,她是活不成了,但只要你能好好活下去,就好。

滕宗义从地上把斧头捡起来。

手起斧落。

滕宗平往外追了出去。

过了很久,滕宗义从屋里出来,斧头上全是血。他把斧头递给滕宗平:“把头包起来,找个地方埋了,尸首搬到祠堂去。衣裳换了,换成素白的中衣。”

“那这个怎么办?”他踢了踢脚边躺着的欧阳沛菡。

欧阳沛菡终究是没能跑出这间院子。

滕宗义问了句:“上次不是叫你查她生辰吗?查到没?”

“民国十四年农历十一月子时。”

“月柱丙子,纳音涧下水。真是天助我也!”滕宗义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的脸上还沾着血。

滕宗义继续吩咐他:“你先把滕荫的头装箱子里,拿到山上去埋,那边人少不会有人发现,再回来把她的尸体搬到祠堂,那时候血干了就不会再湿哒哒的了。”

“爹,那你呢?”

“宗平,我年纪大了,搬运尸体的事干得太慢,不过你不用担心,等我这次换命完成,到时候我就有能力帮你续命,你放心吧,爹不会亏待你的。”

滕宗平便按滕宗义说的,去找了个木箱子来,正好滕宗义连欧阳沛菡的头也砍了下来,两个头颅放在了一个箱子里,挺重。

“爹,你没必要都砍了头吧?”

“你听我的,我们要争取点时间,这五行地点,有几处很快就会被发现尸体的,一旦连续发现几具尸体,他们就能迅速锁定五行换命之术的做法,找到我们。

所以我们现在要抓紧时间,回头只要发现了一具尸体,你就去混淆视听,说是滕荫杀了欧阳沛菡,畏罪潜逃,让他们往这个方向查,就可以给我们争取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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