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一会儿,陛下裹着披风踏入殿内,沈兰踉跄着迎出来。

“你怎么了?”姬森上下打量她,微微蹙眉。

“陛、陛下深夜过来,是有何事......”她的声音轻微发颤,两条腿不知是紧张还是怎的,软得有些站不住。

“朕睡不着,过来同你说说话,不打搅你吧?”姬森眼底幽深,似是知道些什么。

“不、不打搅,我刚好也......也睡不着。”她有些心虚,连说话声也带着结巴。

姬森若有似无地轻笑一声,卸下披风在一旁坐下,抬眼偷偷瞥她,随之叹口气。

“陛下有何事烦心,为何叹气。”沈兰给他沏杯茶,低声问道。

“呵,都说为帝王不易,可朕这个皇帝做得极难......”姬森愣了愣,敷衍道,“哦,呵呵,只是近来朝务繁杂,朕一时心烦罢了,没什么大事。”

姬森这个皇帝做得确实憋屈,沈兰再不通政事,入宫这些日子却也耳濡目染,看到听到见识到了他的诸多无奈。

哪怕贵为帝王,他何尝不是锁在深宫里的另一只囚鸟,陛下不快乐,这是显而易见的。他身上没有谢昭的张扬与桀骜,也没有谢昭的举重若轻和沉稳,更多时候,他通身被一股沉沉暮气笼罩着,尽管,他面容白净,是个二十多岁的清俊青年。

按理说,她没理由同情他,又或者,她凭什么同情他,他是九五至尊,她又是什么草芥呢。但不知为何,许是同受谢昭掣肘的缘故,她竟对他产生了一丢丢共情......

她迟疑片刻,大着胆子道:“陛下,我识字,年少时也读过一些书,或许可以帮陛下分担一些。”

“兰妃大胆!后宫妃嫔竟敢妄图染指朝政,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宫里——”陛下的贴身太监当即怒斥。

她脸色一白。

姬森疲惫地抬手打断,借着摇摇晃晃的烛光,朝殿外漆黑的夜幕扫了几眼。

“兰妃初来乍到,不懂宫里的规矩不怪她。不过,朕倒是不太介意她能帮我。”姬森一脸若无其事,引得太监惊诧望向他,欲言又止。

“她不像其他女人那样背后有势力撑腰,只是个孤女,不打紧的。”他笑笑,贴身太监满肚子的劝说辞令瞬间被噎回去。

然而此时沈兰的神情极为复杂,她终于意识到此事的不妥,也动容于陛下的大度。为不让众人为难,她急着改口:“方才是我僭越了,我才学平庸,种种庄稼还行,其他的哪能帮到陛下呢,是我太不自量力......”

姬森哼笑:“明日,将藏书阁的书给兰妃多搬来一些,平日读着解闷也不错。”

“呃......是,陛下。”贴身太监蹙了蹙眉,乖顺应声。

沈兰低头站着,见陛下一直盯着她寝衣发愣,循着他视线瞄去,这才注意到裙摆处撕裂了好几处口子,顿时尴尬无措到满脸通红,正迟疑该如何解释时,姬森再次大咳。

“咳咳——”陛下捏着帕子捂住唇,再拿开时,素白帕子上洇着一滩暗色浓血。

“陛下——”内监惊呼。

姬森摆手让他闭嘴,抬眼剜向面色煞白的沈兰,声音哑得厉害:“吓到你了?呵呵,朕这副身子还不知能撑多久。你想在朕这里求一份庇护,可、呵呵,可朕未必给得了你。”

她郑重地摇头:“陛下错了,求来的庇护怎能长久呢,即便不是您,换成别人也不会长久的。民女想从陛下这里得到的,从来都不是庇护......”

片刻后,她弱了声:“或许,我们可以相依为命。”

姬森抬眼与她对视,他们互相能懂得对方的痛处,两个同样被谢昭拿捏住的人,在此刻,竟有了一丝惺惺相惜的意味,

沈兰紧抿着唇,她早已看清,与其拼命逃不如迎风面对,她看清了命,但没打算认命。以前谢昭凭借权势压她,那她反过来为何不可呢?当然可以。就比如今晚,谢昭拿她毫无办法,只得眼巴巴离开,呵。

许久后,姬森才浅浅一笑,眼眶泛湿:“兰妃这个提议,甚好。”

*

沈兰住的这处宫苑很清静,旁边紧挨着御花园西北角,平日极少有人来。瑶华宫早些年因某宠妃失势而沦为了冷宫,一直闲置冷落着,自她住进来后才又重新收拾了一番,殿内布置简朴素净,无半点奢华扎眼的地方。

自由,便一定是逃离谢昭,跑去天涯海角自由自在吗?她独自住在这儿,平日看书写字绣花,甚至辟出一块地种些青菜,粗茶淡饭的,在久违的平静中倒意外品出了另一种自由的味道。

或许娘亲没有错,拼命逃是一种活法。但她好像比娘亲的运气稍好一些,她借当今圣上的势,有幸在谢昭的围追堵截下为自己赢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这并不丢人。

但需要勇气,付出代价,被人评头论足,令谢昭疯狂憎恨......她在四面荆棘中,为自己努力辟出一块平地,静静待着,求一隅安宁。

另一边的朝堂也暗流涌动,各路人马弹劾谢昭的帖子纷至沓来,大有将内阁淹了的架势。谢昭在朝堂腹背受敌,像被放在火上煎烤似的。

徐党借机控诉谢昭为官暴戾,什么苛待下属,仗势欺人,刑罚严苛,私设刑狱......各式各样的指控层出不穷。杨党大多不参与议论,各个保持缄默,静静观察朝廷的风向。中立党偶然会跳出几位为谢昭据理力争的大臣,但最后都被徐党们的气势强压下去。

姬森若无其事坐在龙椅上,冷眼旁观殿内臣子们吵得鸡飞狗跳。

谢昭比陛下还淡定,仿佛众人议论的不是他而是旁人。他闭目养神,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面上品不出任何情绪。

“谢卿,关于众爱卿对你的弹劾,你作何解释?”许久后,陛下眉目幽深。

“呃,哦,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我没什么好辩解的。”他眼皮未抬,语气淡淡。

“咳咳。”姬森轻咳两声,“谢卿,你总要给出一个说法才能平息众怒啊。若不回应的话......恐怕难以服众。”

谢昭冷冷一笑:“没做过的事从何说起?臣倒想请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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