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棚外,官道旁的一棵老槐树下,一队护卫正勒马歇息。

项庭轩坐在马上,手里握着缰绳,目光落在远处,神色平静。

习武之人,耳力比常人敏锐几分,凉棚里那些话,断断续续飘过来,他听了个七八成。

孟钊在一旁觑着他的脸色,心里却开始吐槽。

那姑娘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林尚书家的孙女,这说话的风格,简直跟他祖父一模一样。

不,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孟钊想起几年前的事。

那时候林尚书去北境巡视,头一回见着将军,当着满帐将领的面,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最后来了一句:“这小子长得倒是不错,就是太单薄了些,瞧着不像能上阵杀敌的料啊。”

当时将军才十五,刚在北境立了头功,身上还带着伤。

孟钊在心里替自家将军鸣不平。

林尚书那老将军,一辈子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见惯了膀阔腰圆的猛将,可他也不想想,将军这身手、这骑射、这战场上杀敌的狠劲儿,哪一样比那些莽汉差了?

好好的姑娘,怎么就被祖父带歪成这样了?

孟钊越想越气。

他家将军这副相貌,这通身的气派,满北境不知道有多少姑娘惦记着,那些个闺秀殿下,每次将军打马从街上过,眼睛都恨不得粘在他身上。

结果倒好,到了林姑娘嘴里,就成了花架子,还在公主面前这么诋毁将军!

公主万一真听进去了,对将军有了成见,那可怎么办?

“孟钊,你想什么呢,还不跟上?”

耳边突然传来项庭轩的声音,孟钊一个激灵,抬起头,发现将军已经策马往前走去,队伍正在重新整队,准备启程。

他赶紧夹紧马腹,跟上去,嘴里应着:“来了来了!”

歇了半个时辰,队伍继续赶路,傍晚时分,队伍抵达围场。

围场里没有建造行宫,不过秋猎是早就预备下的盛事,帐篷提前数日便已扎好,一片连着一片,绵延数里。

最中央那顶最大最华丽的金顶御帐,是庆帝的临时行宫,四周则依照官阶与身份,依次环绕着宗亲勋贵的帐篷。

再往外延伸,就是禁军和护卫的营地,营帐整齐排列,错落有致。

沈瑶的帐篷在女眷区域的东侧,离御帐最近。

一进帐篷,秋绥就忙活开了。

她指挥着跟来的小太监们卸车搬箱,把顺颂精心预备的那些衣物器物一一归置妥当,嘴里还念叨个不停:“这个放这边,那个要放床边,轻点儿轻点儿,那是殿下常用的茶盏,要放在这...”

冬禧则不见踪影。

沈瑶坐在软榻上,接过小宫女递来的热茶,慢慢喝了一口,神情带着些倦色。

她自小被养得金贵,哪怕前世嫁了人在公主府也极其精细,今日一整日都待在马车那狭小的空间里,路程又颠簸,如今只觉得腰肢酸软,浑身骨头都不是自己的了。

没过多久,到了用膳的时候。

膳食是围场的人统一准备的,与沈瑶平日里的吃食对比,多了一盘炙肉和一碟野菜,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用完膳没多久,冬禧回来了。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沈瑶身边,俯下身,压低了声音:“殿下,果然如您所料,那些人确实有问题,他们并没有给预备好的老虎喂食。”

沈瑶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锋芒,旋即敛去。

前世,弟弟就是在狩猎时遇到了意外,一只猛虎疯了一样地扑向弟弟,御林军拼死护着,才没让它伤到太子。

可那一场混乱里,表哥为了救弟弟,被惊马踏断了腿。

事后派人怎么查都查不出老虎发疯的原因,只能当做是意外。

直到后来,沈珏谋逆成功,沈瑶才从他口中得知,围场的兽栏里,有人提前做了手脚。

那时候她想不明白,做手脚的人为何能瞒天过海。

秋猎说是狩猎野生动物,但为确保皇亲贵胄的安全,围场里放出来的猎物其实都是专人饲养的,包括那些大型猛兽,到了狩猎那日才会分批放出。

放出来之前,必得喂饱,这是围场几十年传下来的规矩。

猛兽吃饱了,情绪才稳,才不会见人就扑,可若是饿上几日呢?

饿极了的畜生,放出来时眼都是绿的,见什么扑什么,等出了事再派人去查,老虎肚子里早已装满了猎物,谁还能查出它是什么时候吃的最后一顿不成?

沈瑶想通了事情的起因,脑海里立马有了应对之策,她低头漱了口,将清茶吐入盂中,接过帕子拭了拭唇角,动作从容:“知道了,继续盯着吧。”

冬禧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下。

秋绥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色微阴,秋风卷过围场,旌旗猎猎作响。

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每个人都穿着轻便的骑装,精神抖擞,都在等着狩猎开场。

沈瑶跟着沈璟到场时,广场上已围了不少人。

她一身暗红色骑装,发髻简单绾起,清爽利落,站在人群中并不扎眼,却因为出色的容貌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沈瑶和沈璟姐弟两都对这种目光习以为常,神色自若地往人群中走去。

等到站定,沈瑶目光掠过四周,忽然在一处顿住,不远处,表哥正与几位年轻的举子说着什么。

周家虽是文官世家,却从不曾落下骑射功夫,周慕远今日也是一身骑装,身姿挺拔,瞧着半点不见文弱之气。

此时的表哥还没有残疾,往那儿一站,倒比旁边那些勋贵子弟还要精神几分。

沈瑶垂下眼,掩饰住内心想法。

等人到齐了,庆帝身边的大太监便开始高声朗读本次的狩猎规则。

其实总结起来也是老生常谈的规则,每人十支箭,猎物最多最猛者胜。

宣读完毕,众人正要领箭,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父皇,每年都是你们出去狩猎,留我们这些女眷等着,此次狩猎儿臣也想去。”

众人循声望去。

沈瑶立在人群中,身姿笔直,目光坦然。

庆帝挑了挑眉,对于女儿的突然出声也不恼,反而脸上浮起笑意:“长乐怎么这次也想跟着狩猎了?”

在众人面前,庆帝喊的是沈瑶的公主封号。

沈瑶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回父皇,虽然秋猎三年一次,但女儿也参加过不少回了,往年每次秋猎都是男子打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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