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晋封端贵妃的旨意便送到了水玉轩。

阖宫皆来道贺,何安亲自捧了金册金宝,领着内侍们跪了一院子。

荷香接旨,吩咐莲心打赏了来传旨的内侍,又将金册金宝收入匣中,搁在妆台最下层。

何安躬身道:“娘娘,陛下说了,腊月十五是好日子,届时在太庙行册封礼。陛下大病初愈,本想在册封礼上亲自为娘娘加冕,只是太后那边——”

“……太后那边怎么说?”荷香问。

何安说:“太后吩咐奴才,端妃娘娘侍疾有功,封贵妃是应当的。只是中宫之位,关系社稷,不宜草率,贵妃已是极高的位分,中宫椒房,还是该由名正言顺的贵女来坐。”

荷香面色如常,并不意外。

太后一开始,是想把她指给太子做良娣,本就是为了给邬君雪冲喜,才临时入了宫门。如今封荷香为贵妃,亦不过是感激救命之恩云云。

何况,就算邬君雪病体未愈,太后不愿在此时与他争执。

但在中宫这件事上,太后亦寸步不让,大临贵孝,邬君雪怎么都不会在远离前朝的这段时日里,节外生枝。

幸好荷香不在乎。

贵妃也好,端妃也罢,她进宫从来不是为了位分。

若她真是追名逐利之人,前世,委身邬晏,又怎会,落得那般下场?

腊月十五,举册封礼于太庙。

礼部按贵妃的仪制备了一应器物,翟衣、金册、宝印,样样齐全。

只是,邬君雪终究没能亲自来,册封礼由礼部尚书代行,荷香跪在太庙的蒲团上,听礼官念了一长串骈四俪六的册文。

她长睫鸦黑,尾端向下,比在场的官员名贵们都要稚嫩,却破天荒想起,自己第一次跪在这里。

那时,满宫的人都在背后说,薛家五姑娘是个勾引姐夫、满腹心机的坏女人,说她运气好,恰好撞上太后尊辇。

而现在,少女跪在这里,已经是端贵妃了……未来,或将更进一步。

册封礼毕,荷香回到水玉轩,换下翟衣,走到养心殿,何安守在门口往里让。

邬君雪靠在床头,手里拿了一卷书,见她进来,便把书放下,含笑道:“册封礼顺利吗?”

男人气色不太好,脸色苍白,嘴唇淡冷,似养在深宅隐世的贵公子。

“有你在,怎么会不顺利?”荷香在床前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摸过额头,有些烫手,“陛下今早又批折子了……太医说过,陛下的病最忌劳累,折子又不会长腿跑了!”

“朕只是批了几份急报,北境那边不太平,兵部催得紧。”邬君雪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朕听说,皇祖母对中宫的事有些看法。”

“太后娘娘说得哪里没错,中宫椒房是该由名正言顺的贵女来坐。”荷香佯作委屈状,嘟唇躲进男人怀里。

邬君雪听着,失笑吻上女子额头中心的朱红花钿。

她若在乎,当初便不会逃,不会跳河,更不会一个人骑马出关。

邬君雪再不懂男女之情,也心里明晃晃知晓——

她怜惜他。

救命之恩不过引子,得此姑娘垂青,才叫人心甘情愿、此生不悔。

……

腊月二十,荷香以端贵妃的身份回门。

贵妃回门是大事。

礼部提前三日便通报了相府,巷里一早便净街、撒黄土、铺新毡。荷香坐着翟轿从宫中出发,仪仗排出去半条街,比太子妃回门时还多了两成。

相府中门大开,老太太拄着拐杖亲自迎出来,身后跟着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以及各房的姑娘们。

荷香下了翟轿,扶着莲心的手走上台阶,水红宫装在日光下艳丽无双。

老太太带头跪下,满院子的人紧跟着齐齐矮下去。

荷香上前一步,扶起老太太,柔声唤道:“祖母。”

这些时日,老太太似乎更瘦了些,头发白了大半,只拍了拍手背,说:“回来就好!”

老祖宗本以为,荷香再也不会回到薛府了。

无论是得宠,还是遭到厌弃,薛府与荷香的情,早在入宫那日,就已烟消云散。

荷香却扶着她往正院走,一边走,一边问:“近来身子可好?”

祖母说:“好,好得很!就是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了……”

闻言,荷香放慢脚步,扶着胳膊慢慢地走。

身后的大太太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表姑娘回府,分明是被薛珏从扬州抓回来的!

少女跪在暖阁里拿簪子抵着喉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哪逃得出他们的手掌心。

可惜,贵妃娘娘的名头,哪是一个薛府可以光明正大置喙的?

就现在,也无一人,敢抬头直视她薛荷香。

老太太的正院早早备好了宴席,今日,同样也是薛玉宜回门的日子,她穿着太子妃服制的衣裳,坐在席间,时不时往门口望一眼。

但,邬晏并没有来。

坐在屏风另一侧陪着太子妃薛玉宜的,是谢珩。

“贵妃娘娘。”饭过三巡,薛玉宜温婉如常,“太子殿下,今日原是要陪臣妾一道来的,只是父皇召他去养心殿议事,实在脱不开身,让臣妾替他向贵妃娘娘告罪。”

所以,就让太子妃的前未婚夫陪着回门?

荷香觉得有些荒谬,可眼下,事情就发生在薛府众人面前。

她搁下筷子,说:“国事要紧,太子殿下辅佐陛下,是社稷之福。”

见荷香没有怪罪的意思,薛玉宜微微一笑,低下头继续吃菜。

宴散后,荷香从玲珑阁出来,沿着游廊往后花园走,冬日园中萧瑟,池水结了薄冰,假山上的薜荔枯黄了,唯独那几株老梅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在这满目枯败里惹眼。

女子走到假山旁,正要折一枝红梅,山石后头,忽有言谈。

“世子为何在此?今日,乃是贵妃回门,外男本不该入内院!”

竟是薛玉宜和谢珩?

男声清润道:“臣来给老太太请安,欲把几枝红梅供在佛前,臣便替尊者折了几枝。”他话音低沉,距离假山这边更远了些,“太子妃殿下,可好?”

薛玉宜偏头:“好,我好得很……不劳世子挂念。”

谢珩:“你分明不是这样。”

“世子请自重,臣妾是太子妃,世子是外臣。从前的事只是从前,往后臣妾与世子各自珍重,请世子让开,臣妾还要去给老太太请安。”

薛玉宜裙角拂过枯黄的草茎,施施然走了。

荷香从假山后头绕出来,她手里也折了一枝红梅,和谢珩手里的那几枝一般无二。

谢珩听见脚步声,看见是她,一怔,随即躬身行礼。

荷香冷声道:“世子的红梅若是替祖母折的,这便送去吧,莫要耽误了花时。”

谢珩应了声是,随其路途,转角去了正院。

待二人来到正院时,薛珏正跪在廊下。

少年约莫是刚从国子监回来,衣袍上还沾着墨渍,神色愤愤而又惊慌怯弱。

女子华贵的裙摆轻盈落在他跪守的眼下,只听薛珏求饶道:“表妹妹……不,五姐姐,我从前多有冒犯,还请贵妃娘娘责罚。”

这个在相府里骂了她六年寄人篱下的大表哥,如今,却是连幼时的自己也不如了。

荷香突然觉得很是乏味:“起来吧,大表哥在国子监好好读书,将来为陛下效力,那便是对臣妾最好的赔罪。”

他要好好努力,一辈子让薛家做她的权势才是。

暖阁内,祖母等着荷香,听着外面的声息,榻上松玉佛珠,旁边是一只雕漆木匣。

老太太指了指木匣,让她打开。

荷香依言打开,里面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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