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轩踉踉跄跄地往北面林子中走,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薛月泱的那一句“离我远点,从此眼不见为净”的话,心头仿佛被一股冰雪浇透了个彻底。

他伸手撑住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额头重重地朝着自己手背接连撞了几下。

自己不肯同宋昱他们一样,唤她“小师叔”,难道真的只是觉得一个修为、年岁不如自己的女孩子不配么?

自己哪里就处处看不上她?哪里讨厌她了?

他明明……明明是喜欢她啊!

李豫轩指甲深深刻进树皮之中,指背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无力地将头倚靠在树上,悔意一点一点攀爬上心,如蚁啃噬。

自己怎么就是控制不住?她今天又怎么就能说出那样的重话?

李豫轩自己也说不清楚,具体是从何时开始对她有了不一样的心意,又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不同。

可泉陵宗看重师徒尊卑,并非只是说说而已。

宗规之一,乃长幼有序,不允有上下悖伦之情。违者,需受百刃刑罚,禁囚青平郡,净化魔气三十载。

李豫轩脑中突兀浮现出大半年前盛意松、丁静怡结契当日的情景。那一日的求真殿上,自己和薛月泱二人一坐一站间,他只觉有如天堑。

站在清冷山风之中,李豫轩无比懊悔自己方才的失态。

可当在妄虚幻境中看见薛月泱一袭喜袍站在另一个人身旁时,他又真真切切地明白,自己没有机会能像盛师兄牵着丁师姐那样,光明正大与她站在求真殿上,受着师长们的祝福。

李豫轩既不愿让自己喜欢的人,因一份没资格公之于众的感情而遭受宗门刑罚,也不愿意让他敬重的师尊,因他这一点私情被其余五峰之人诟病教导无方,让洗心一脉蒙羞。

从知晓自己心意的那天起,李豫轩便只盼着和她之间,能如过往岁月一般,就这么一成不变地过下去。

可妄虚幻境的那一幕,彻底打破了他的粉饰幻想。

她可能会去喜欢别人,甚至会同旁人结契,成为别人的道侣……

哪怕没有闻人昭,也还有张昭、周昭、赵昭……或者就是泉陵宗内他李豫轩的某位师叔……

李豫轩无措闭着眼,仰起头大口呼吸着,仿佛这样就能从惶恐和忮忌的浪潮中摆脱。

头顶树叶间斑驳漏下的阳光,明晃晃的、一道道的,像是张巨大的网,扑在他未经世事的面上。

*

李豫轩冲出屋子后,陆照拿着那墨绿色的药盒走到薛月泱身旁。

他蹲了下来,瞧了瞧女孩通红的眼眶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叹气道:“刚刚对豫轩说的这般狠心,结果自己倒是在这里掉眼泪。”

“谁掉眼泪了?”薛月泱红着眼眶回头瞪他。

陆照看着她漂亮眼眶里的水意:哦,还没掉下来。

他抬手伸出食指,飞快地在她左眼眼睑下方轻轻点了一下,那要坠不坠的泪珠受到了手指的挤压,立时“啪嗒”一下滚了出来。

“那这是什么?”陆照明知故问。

薛月泱:“……”

她飞快地抬手,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手往腿上一放,一声不吭地重新扭头朝向里侧,继续留一个后脑勺对着人。

陆照见状,失笑摇了摇头。

他打开手中药盒,露出当中漆黑如墨的膏体,执一根木勺,从中挖了一勺药,又取过一条干净的纱布展开,将药膏细细涂抹其上。

随着膏药被木勺拨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草药清香。

陆照耐着性子劝道:“豫轩是有不对,但也只是因为紧张你。月泱这般聪慧,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意……”

他话音未落,就被薛月泱冷冷打断道:“谁要他这种出口伤人的心意?”

纵然是一时失态,但出了口的恶言就难道没有半点伤害吗?凭什么她要去承受消化他的情绪?

更何况,他的心意于自己只是负担累赘。

她背着秘密,满腹心事,无人可诉,哪里还有多余心力应付他?

薛月泱想,既然不可能给对方回应,那今日提前吵一架,早点断了他念想也好。

刚才发泄了一句之后,她便已冷静了下来,克制着语气道:“泉陵宗宗规森严,不允弟子间乱了辈分。李豫轩是我同门大师兄的弟子,他那所谓的心意于我无用,还可能让我遭受非议,受宗门戒律惩罚……什么百刃之刑,还要关在青平郡那边天天和魔物打交道……我才不要莫名其妙地遭罪!”

陆照已将方才挖出的那一勺药膏涂抹均匀,正要再取一些,听见女孩子绷着脸说出的话,动作不由顿了顿。

他心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想到这什么宗规八成是张青玄定的,旋即无语冷笑地想:“当初自己不敢违抗师命,背弃师姐,另娶他人。自己开山立派后,约束弟子的规矩倒比北离仙宗都多。”

陆照内心又暗暗唾弃了一番自己曾经的友人,随后新取了一勺药膏继续往布条上涂抹,无甚所谓地说:“当初那位姓丁的姑娘怎么说来着?辈分是辈分,心意是心意。只要别太过张扬,戒律堂难道还天天盯着你们不成?”

一没血缘,二非师徒的。

就是师徒,这古往今来的又还少了吗?

更何况,修行界到底是以实力为尊。

若是实力足够,说不定灵源峰巴结拉拢他们都来不及,主动来帮忙遮掩都有可能,怎还会去管这些?

“你说的对。我若也喜欢他,辈分什么都只是虚名,纵然受罚,那也甘之如饴……”薛月泱顿了顿后,道:“但我不喜欢他!”

“好,不喜欢便不喜欢,但你俩是一道长大的情分,也不至于你说什么‘毫无关系’的话吧?豫轩是气头上一时失言,但你刚刚最后那些话也不遑多让。”陆照睨了她一眼,“那小子脸都白了。”

薛月泱闻言,眼底似不自觉涌上新的泪意。

她先前有意躲避,还将洞府选得远远的,不就是不想伤了这些年的同门之情吗?

可自己刚刚一时心软,却还是招来李豫轩那样一番话。

薛月泱心中烦躁,声调高了几分嚷着:“明明是他先不顾一道长大的情分那般说我!闻人昭,你这人怎么回事?干嘛老是帮李豫轩说话?你……你给我出去!”

陆照听出她声音里多了一丝哽咽,想想到底还是那小子自己嘴上不饶人,被这么骂一遭也是活该。

他哄道:“好好,我不帮他说话了。我先帮你的腿敷药好不好?”

薛月泱转回目光,看向旁边青年捣鼓了半天的膏药,闷闷地问:“……这到底什么东西?”

这人对她还有用,自己不能真不理他。

“云林禅寺的金刚续骨膏,于骨伤有奇效,慧途大师听闻你的伤,特意给了我。”

陆照边说边整理了下手中涂匀了膏药的纱布,随后俯身低头,伸手小心地替她解开腿上固定木条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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