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沐浴
湢房内,水雾弥漫。
香柏木制的浴桶虽有些粗陋,却还算宽大。
阵阵热气从中蒸腾而起,四周陈设尽数隐于白雾之中。
满室朦胧。
女子双眼紧闭,纤细身躯静静靠着浴桶边沿。
水面漂浮的花瓣在她胸前轻轻扫过,遮蔽了水下大半的旖旎风光。
许是在水中呆得久了,她的皮肤被蒸得微微发烫,掩去了肌肤原本的孱弱苍白,反倒显出红润之色。
满头乌发随意披散在身侧,末梢浸入水中,发丝如海藻一般柔软,被花瓣簇拥着浮在水上。
热雾久久不散,雾气在湢房内来回悠悠地飘着,同浴桶中的水一样寂静无声。
如此静谧安宁。
唯有女子眉心蹙起的小小弧度,谨慎地表露出几分心绪。
又过了片刻,吱呀一声打破了原本的平静。
有人推开了湢房内室的门。
崔知意这才睁开眼睛,眸中清澈不过一瞬,很快蒙上一层雾气。
“姑娘。”
她转头望过去。
来的人自然只会是她的婢女芳枝。
小院僻静,远离正室厅堂,仆妇们向来少踏足,除了自己之外,唯有她在此了。
芳枝放了东西,回身关上门,将外间聒噪彻底隔去,便利落地挽起衣袖,往自家姑娘身边靠。
“姑娘,喜娘们都候在外面,等着为您上妆梳头呢。”
说罢,芳枝拾起木瓢,往桶中又添了些热水,又将架子上的一小瓶花露拧开,尽数倒了下去。
浴桶中的热意蒸发,馨香很快沁出水面,将她整个人笼入香气中。
沐浴濯身原本是一件放松惬意的事情,可在这热水中泡了大半个时辰,崔知意眉心弧度并未被抚平,反倒愈发隆起。
芳枝见状,心中亦不好受。
崔知意望着眼前的花瓣,人怔怔地出神,却听芳枝那边传来摆弄器皿的声音。
“夫人让人送了香膏来,满满一大盒呢,说是让奴婢给姑娘擦身子用。还有旁的几盒,擦脸的擦手的都有,姑娘看看?”
她揭开那银盒的盖子,将盒子托在手心给自家姑娘瞧。
膏体细润通透如玉,泛着浅浅的花香。
用来盛放香膏的银盒表面雕刻精细,上头描花涂彩,制作工艺颇为复杂。
香膏贵重,这盒子亦是造价不菲。
崔知意只看了一眼,目光便移开,抿了抿唇然后道:“夫人当真费心了。”
寻常时候,她哪里得过一盒拾香居的茉莉泠玉膏呢。
即便是得了,也是旁人用剩下的一星半点儿。
如今一整盒都给她了,她该高兴才是。
崔知意从浴桶中走出,任由芳枝帮她擦拭身上的水珠,倒也不去管是否彻底擦干,人便拾起那香膏,指腹挑起些许,便自顾自地往身上抹了起来。
“旁的不必了,只涂这个吧,涂了就出去。”
她动作很慢,揉搓却毫无章法,只挑起膏往身上一按,再用掌心匀开,不见原本膏体的白色便算涂好了。
倒是芳枝体贴,将香膏在掌心搓热,再一点点匀到她身上。
崔知意瞧着芳枝认真的神情,只觉鼻端酸涩,手背碰了碰她脸颊:“芳枝,跟了我这样的姑娘,当真委屈你了。”
芳枝和其他的几个人一样,尚年幼时便被卖到崔府上为婢。
只不过她运气差些,没能去长姐院中伺候,反而被拨到了自己身边。
十几年来,她没帮芳枝挣着什么光明前程,反倒因为自己不受重视,连累她也遭府中仆妇蔑视欺辱。
不仅衣食用度受克扣,连逢年过节领主人的赏都比旁人少。
现在她要出嫁,芳枝还要跟着到那边去,继续过不舒心的日子。
芳枝听到“委屈”二字直皱眉,她用力摇了摇头:“姑娘不要这样说。”
自家姑娘最是温厚和善,体恤下人的。
比起那些苛待仆婢、非打即骂的主子,她能跟在姑娘身边,已经很知足了。
想到这里,芳枝反倒开始为崔知意惋惜。
若是姑娘托生到夫人肚子里,或者有个同胞兄弟撑腰,定然不必这般谨小慎微的过日子。
即便都没有,但凡姑娘的生母还在,她们主仆的日子也会比现在好过许多。
不至于落到眼前这个地步。
在偏院做小伏低缩了十八年,也没能挣得一份如意姻缘。
即便是明日便要出嫁,现在来伺候她沐浴的,竟也只有她这一个奴婢。
大人和夫人真是的,好歹要顾着阖府脸面,多指派几个人来服侍姑娘才对。
毕竟这宗婚事,可是整个临安崔氏巴望了许久才成的。
崔知意穿上小衣,正在系后腰的衣带,便见芳枝从架子上取下那套里衣。
“这套前时新做的里衣,绸料摸着软和得很,我给姑娘穿上。”
临安崔氏虽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到底族中有几个做官的人,此番崔家嫁女,又是嫁到那淮南侯府,总归还是要顾着些体面的。
故而崔知意的婚事定下之后,除却府中喜庆布置,新嫁娘的嫁妆、婚服等外人一应看得见的东西外,父亲崔巍还与夫人王氏商议,特地花重金让裁缝给她里外做了好几套新衣裳,好撑足崔家在外头的场面。
而她过去穿的那些里衣外衣,因已经半旧,怕添入嫁妆被人瞧见不体面,所以多半都拿出去扔掉了。
芳枝帮她系好衣襟前的带子,这才有了几分笑意:“剪裁很是合身呢,稍后出去换上婚服,姑娘一定是这天底下最美的新嫁娘。”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湢房,正要推开外间的小门进内室,却听到屋内几个喜娘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这新嫁娘闺房看着……不咋阔气啊,反倒是刚刚那个屋子好看些。”
她们这几个,都是经历老练的妇人,亦不是头一遭做喜娘。
要说大大小小的婚礼排场,几人算是见得多了。
以往遇到的譬如这样的官宦之家嫁女的,即便主家不是什么三省六部的高官要员,阖府总该是精心布置过的,处处张灯结彩,好为新嫁娘添喜气贵气。
更有那追求气派的人,成堆的砸银子将姑娘闺房重新布置一番,换上新妆台新柜子,好叫旁人来看他家阔气,大肆炫耀一番。
可今日这家倒是奇怪。
管家领着她们进府邸时,大门、正厅、长廊乃至于屋内梁柱是见着彩绸披挂,每扇窗户上也贴着大红双喜字,一盏盏火红的灯笼更是挂满屋檐。
外头各种布置是挺隆重的。
唯有即将出嫁的这位崔二姑娘房中,没什么十分喜气的装饰。
不知是否是府上负责布置的下人一时疏漏,竟忘了这里。
就连屋内的烛火都不甚明亮。
为首的李嬷嬷才进来,见里头实在冷清昏暗了些,便梗着脖子喊管家,让去多寻些红烛来,再为姑娘梳头上妆。
结果等了半天,只得了一排大小不一的红烛,摆在横架上看着很是突兀。
这也太糊弄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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