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的脚步间似衔着微风,流淌着初夏的融融暖意。

贵客到访,厅中的座次自然一变,观棠仍是坐在西侧的末席,与上首隔着大半个前厅,此刻倒也意气自如。

见老夫人低头垂目的神态,长公主温言安抚,“老夫人不必紧张,不过是寻常走动,没那么多规矩。”

她虽如此说,老夫人仍不敢托大,愈发恭敬,“这是殿下抬爱,老身不敢僭越。”

长公主无奈一笑,抬了抬手,她带来的几位女使便鱼贯而入,高举手中置礼的托盘。

“立夏重在尝新,我便挑了几样送来,权当应个节气。”

观棠举目望去,托盘上琳琅满目,除了皆用银丝篮盛放的樱桃、青梅、枇杷等时令水果外,还有一对药木瓜,而那高高堆叠的、分明出自禁中的剔红四方捧盒里,是各色精巧的雕花蜜饯。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只贴着内府封缄的朱漆小匣。

张大娘子“哎呀”一声,抚掌笑道,“这莫非是御赐之物?”

长公主颔首,“张娘子好眼力,这里头是密云龙,前几日官家赏下不少,我便带了两饼赠予老夫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观棠却在心中暗叹,密云龙可是顶级贡茶,量少金贵,乃官家御用之茶,民间素有“一饼密云龙,价抵十户侯”之说,能得官家赏下不少的,怕是只有眼前这位长公主了。

老夫人当然知晓其中分量,她惶然起身,“殿下垂爱,老身惶恐不敢当,此乃天家御用之茶,我怎敢消受,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长公主轻扶老夫人手臂,“这话说得见外,你我两家情分不比寻常,两饼团茶便这般推辞,让我以后可不敢再登门了。”

座下谢济川也淡声劝道:“这是母亲的一点心意,茶虽金贵,却远不能偿明太公之情,请老夫人收下吧。”

他说话虽轻但有力,观棠的目光便自然地落在了他身上,这是她头一回仔细打量他,即便坐着,也是梅骨松姿,今日这身浅云色的?袍衬其面目如霜雪映朝霞,般般入画。

她不免多瞧了两眼,意识到后不觉失笑,绝然收回了视线。

老夫人此刻也不好再辞,欠身道谢,“既然如此,老身便收下了,改日必定焚香供奉,不负殿下盛情。”

张大娘子殷勤笑着打圆场,“今日真是沾了殿下与老夫人的光,才叫我知道了这御茶长什么样。”

长公主闻言,唇畔噙笑,“你府上还缺好茶?听闻贤妃对孟小娘子十分喜爱,有意为楚王求娶,应是好事将近了吧。”

老夫人侧目,“哦?竟有这样的喜事,大娘子怎么也不说一声,好叫我们一块高兴高兴。”

“不过是没影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殿下和老夫人可别当真。”

张大娘子笑眯了眼,连连摆手。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事十有八九是定下了。

大伯母心里更不是滋味,指甲掐进掌心,脸上笑意也勉强,还是宋大娘子暗中屈指敲了下她身侧的几案,才从怨念中抽离,与众人一同道喜。

观棠也为孟清和高兴,她斜身朝向张大娘子,笑容爽朗,“真是恭喜孟姐姐,难怪她今日没来,原来是好事绊住脚了。”

这话说得张大娘子称心,她指尖遥遥一点观棠,腕上的手帕也飘拂着喜气,“这孩子,真不知拿你怎么办才好。”

长公主适时接过话,看向观棠的眼神愈发柔和温暖,“观棠这话虽直,却没说错。”

老夫人斜睨一眼观棠,佯怒道:“殿下和大娘子只管纵着这丫头吧,竟还打趣起她孟姐姐来了。”

厅中众人都笑了起来。连谢济川也微微垂头,唇角勾起新月般的弧度。身侧的孟淮西却直直转脸看向观棠,眼底柔光暗渡。

观棠没注意到他俩的眉眼官司,她正捧盏喝茶,又侧身嘱咐女使再续一盏。

接下来便是冗长的家常闲聊,从衣裳到器物,再到时兴的食补方子,不知怎的,竟聊扯到了那日咎园的的流水席。

大伯母虚着眼,“那日去咎园,我总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巧夺天工。听说那假山,都是照着宣和画院的山水稿子堆叠的,一石一缝,竟似从画里长出来的一般。”

老夫人面上一冷,却是淡笑开口,“贤妃娘娘圣眷优隆,福泽自然深厚。”

不冷不热的语气让大伯母不好再接,便附和着“唉”了一声,“谁说不是呢。”

涉及皇家,长公主自然不愿谈及,张大娘子眼见要与贤妃结成姻亲,也不便多论,于是抬手抚鬓,和声说道“说起园子,我倒想起一桩旧事来,听闻府上园林由明太公亲自主持修建,连先帝都赞古朴清雅呢。”

“大娘子过誉了,不过是拙于营造,全赖匠人指点,勉强成个样子罢了。”

长公主抿唇浅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东侧坐席,“老夫人不必自谦,济川自小便爱这些山林石泉,在府里也常爱摆弄他那些图稿,只是眼界有限,好园子见得少,到底是纸上谈兵罢了。”

谢济川骤被提及,轻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微顿,他不知自己何时有了这般爱好,可母亲如此说,也只好眉眼一弯,默默认下。

长公主也没在这话上再停留,仿佛方才不过随口提及,略作感慨。可老夫人却听进了耳中,当即闻弦歌而知雅意,“谢郎君今日既来,不若赏光去园中一览。”

谢济川迎上母亲温和的笑眼,唇畔牵起一抹笑,“好。”

老夫人得了他应声,视线当即越过半个厅堂,慈爱地锁到西侧最末的观棠脸上,“家中对园子最熟悉的当属观棠,便由她引谢郎君去吧。”

长公主颔首,同样看着观棠,“有观棠领着济川,自然是最好的。”

观棠本已开始细数茶盏的纹路,正是昏昏欲睡之时,这几句话让她顷刻绷直了身子,脸上挤出来的笑意堪称惨淡。

“我……”

一个字刚落下,便见孟淮西站起身,语气温柔似水潺,“我也许久没逛过园子了,心中很是想念,不如我与观棠一同陪谢郎君去吧。”

厅中安静了一瞬。

张大娘子反应极快,“哎哟”一声笑起来,“你这孩子,在家的时候不是还说要给老夫人好好讲讲巴蜀风光吗?现在殿下也在,趁好也说与殿下听听吧。”

孟淮西双唇微动,还未来得及再开口,便听见长公主身边的黄嬷嬷笑吟吟出声,“殿下向来喜爱山川风物,这次可真来巧了。”

他闻言只好坐下,不自觉垂落眼睫。

观棠此时也知自己在劫难逃,只好从容敛衽,“谢郎君请随我来吧。”

谢济川便从座上起身,徐徐向外走去。

他分明看见孟淮西握着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变得青白,脚下却未滞半分。

盛烈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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