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有最朴素的生活和最遥远的梦想,即使明天天寒地冻,路远马亡。"

——七堇年《被窝是青春的坟墓》

在雨虹山下安定数日后,拓宏带悦然重爬雨虹山。

这是她第二次走这条路——上一次还是跳过浊泉后拓石拓宏带她从山顶下来,满山豕群尸骸。那时候她神魂涣散,被拓石抱在怀里,什么也没看清。

此刻站在山脚下,抬头望着雨虹山的轮廓,暮色里那座山像一道黛色的屏风横在天边,山腰处有隐约的红。

那是枫叶。深秋的雨虹山,满山红叶像火烧云落在了林子里。

但走近了才能看出变化。

山脚下的灌木丛枯了大半。野花少了,溪水浅了,裸露的河床上有干涸的泥壳,一脚踩上去发出碎裂的脆响。

短短一个多月,竟然有这么大的变化。

空气里还残留着草木的清香,但那清香之下有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不是血,是腐败的叶子,是不再流动的溪流底下慢慢沤烂的泥。

越往上走,越能感觉到不同。

林间不再有鸟雀啾啾,只有偶尔一阵风过,吹得枯枝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整座山在静下来。

不是死的,是伤了——它还在呼吸,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忍的疼。

悦然停下脚步,弯下腰,把手掌轻轻按在地上。

紫蓝的光从她指尖一闪而逝,像一滴水渗入干涸的泥土。她闭上眼睛站了片刻,睁开眼时,眉头拧着。

"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往深处钻。"她低声说。

拓宏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是什么。前几日的情报里写过——浊泉翻涌加剧,浊气从地脉渗出,侵蚀山中的草木与鸟兽。

但他只是说:"走吧。脚下当心。"

越往山顶走,植被越稀疏。

前段日子那些不分海拔高低肆意生长的树木灌丛,如今在山腰以上便渐渐成了秃枝枯藤。

几棵虬结的古树歪斜着,树干上缠满了枯死的老藤,藤蔓每隔一截便打着一个结——那是多年前不知何人布下的法阵残余,如今阵力已散,只剩这些枯藤还挂在树上,像褪了色的旧绷带。

到了山顶,眼前的景象让悦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浊泉还在那里。

但已经不是那个淤黑翻涌的泥潭了。潭面比当年扩大了一倍有余,黑色的淤泥像沸腾的粥一样翻滚着,气泡破裂时发出尖锐的嘶鸣。

周围的古树全死了,八棵虬结的古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其中两棵已经拦腰折断,断口处往外渗着黑色的黏浆。空气里全是刺鼻的腥臭味。

拓宏没有让她靠近。

他从她身后跨了一步,挡在她和浊泉之间。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惯了的事。

但悦然侧了一步,没有躲在他身后。

她站在他旁边,和他并肩看着那口翻涌的黑潭。她的眸底泛起紫光,在暮色里微微闪耀,是一种沉静的审视。

浊泉的翻涌在她目光下顿了一瞬,而后竟隐隐退缩,退回她初见时的位置,低低呜咽着,在潭面留下一道道黑色的黏稠印记。

拓宏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那口在悦然面前退缩的浊泉——一个连大军都挡不住的东西,在她面前低下了头。

他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怕。

"如果我每日都来……"悦然没有说完。她的目光落在那口黑潭上,像是在跟它做一个无声的承诺。

拓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她苍白的侧脸,又看了一眼那口仍在低低呜咽的浊泉。

"不妨尝试。"他说。语气很稳,但眉头没有松开。

悦然在浊泉边站了片刻,浊泉上空聚集的黑云竟然也消散了,现出晴空来。

他们来到清泉的泉眼边,悦然伸手去抚摸只留出小股水流的泉眼。泉眼似是有了感应,像委屈的孩子簌簌落泪,水流竟隐隐恢复了许多。

悦然能感受到,随着她的触碰,体内汩汩的青蓝力量正注入泉眼,泉水也随之充盈。

但同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不只是力量在流出,像是有什么更深的东西正在被山吸走。不是痛,是一种极深的牵扯,像有人拽住了她胸腔里一根看不见的线,缓缓往外拉。她看见了模糊的画面:枯死的树根在泥土下挣扎,干涸的溪床在龟裂,无数细小的生灵蜷缩在地底……那是山的记忆,是它正在腐烂的梦。

她猛地睁眼。

"阿泽,我能救它。"她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睛亮得惊人。

然而下一瞬,强烈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膝盖一软——

拓宏一直紧盯着她,发现不对,立即上前全力将她拉开。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按在她的脉搏上,跳得又快又浅。

悦然有一瞬的恍惚晕眩,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清明。

"阿泽,我……"她唇色泛白。

拓宏没有说话,小心地将她抱起。他的手仍然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万事不可急于求成。"他的声音很平,但按在她脉搏上的指尖微微发颤,"慢慢来。"

下山时,天已黄昏。

就在她转过一棵枯枫时,脚边的枯草丛中忽然窜出一只灰兔。

那灰兔瘦得肋骨都能数出来,蹲在路边,歪着头看她。没有跑,没有躲,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像豕群在枫树下用鼻子碰她时一样,不是乞求,是一种本能的信任。

悦然从拓宏的怀中下来,没有伸手去摸它。她只是蹲在那里,和它平视。

灰兔看了她一会儿,耳朵转了转,然后一跳一跳地消失在枯草丛深处。

继续往山下走,百兽仍在用同样的方式靠近她。

一只松鼠从枯枝上跳下来,在她肩头停了片刻,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她的耳垂。一只瘦削的野猫从树后探出头,不远不近地跟了他们一段路。

还有一只瘸了后腿的老狐狸,蹲在路边的一块青石上,暮色里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她。

她走近时它没有躲,只是低下头,像是行了一个极轻的礼。

悦然走得很慢。

每一只凑上来的生灵,她都停下脚步,蹲下身,轻轻摸一摸它们的头。

那只老狐狸她没有摸——它太高了,蹲在青石上像一尊小小的雕塑。她只是站在它面前,对它点了点头。

老狐狸眨了眨眼,然后慢慢转过身,消失在暮色深处。

走出山脚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回过头,望着身后那座沉默的山。山风从林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整座山在叹息。

"阿泽。"

"嗯。"

"从今天起,我不吃肉了。"

拓宏看着她。灶膛里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睫毛映得透亮。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好"。

他只是转身,走到墙角,把那把挂在上面的猎弓取了下来。

他用一块粗布,慢慢地把弓擦干净,收进了柜子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头看她,点了点头。

"好。我亦不食了。"

悦然看着他。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她看见了——他收弓的时候,手指在弓弦上停了一瞬。

"你不用不吃,你在长身体,需要吃肉。"她说。

"一人不食肉,是为吃素;二人不食肉,便是同灶。"他把柜门关上,"同灶。"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橘红的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

拓宏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灶台角落,从摸出一个用灰裹着的小纸包。

他打开纸包,里面是三只红心薯,表皮还沾着泥,是下午他去后山时顺手挖的。

他把红薯埋进灶膛最靠里的炭灰里,用拨火棍轻轻拨了拨,盖上一点热灰。

"尚未熟。"他说。

悦然看着他拨灰的动作,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直接伸进滚烫的炭灰里,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他也只是甩了甩手,继续拨。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冬天,沈煦也给她烤过红薯。那时候是在商场门口,他用纸巾包着递给她,怕烫她的手。

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她把目光从拓宏的手指上移开,落到他脸上。

他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用拨火棍调整炭火的位置,好像烤好这三只红薯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红薯熟了。

他扒出来,在手里颠了颠,把最烫的那只放在盆中递给她。

"当心烫。"

悦然接过来。红薯皮裂开了,露出里面金黄的瓤,热气腾腾。她咬了一小口,烫得直吸气,但甜味立刻漫满了口腔。

拓宏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只。

"甜吗?"她问。

"甜。"他说。

两人就那样坐在灶膛边,捧着滚烫的红薯,一口一口地吃。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金银餐具,只有柴火的热气,和红薯的香甜。

悦然忽然说:"阿泽。"

"嗯。"

"和你同灶,真好。"

拓宏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那半块瓤已经被他吃掉了,露出里面软糯的芯。

灶膛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悦然看见他的眼圈红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咽下去,然后才抬起头看着她。

灶膛里的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了一下。

"那便一直同灶,"他说,"生生世世。"

悦然听了,埋下头,红了脸。

入冬以后,天地间能做的事变得很少。

田里早收了最后一茬,地里上了冻,锄头插不进去。

第一场雪是在半夜来的,悄无声息地落了厚厚一层,第二天推门一看,院子里全白了。

只有月季还在餐桌上顶着几朵瘦瘦小小的红花,像是忘了该什么时候凋谢。

拓宏劈柴的任务翻了一倍——灶台一天三顿要烧火,屋里晚上要生火盆。

他早上劈,午后劈,傍晚还要劈。斧头在他手里越来越听话,一斧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

劈完柴他把柴火码整齐,高的归高的,矮的归矮的。

悦然在适应土灶。

头一顿饭火太大烧糊了锅底,第二顿饭火太小焖了半个时辰米还是生的。

她咬着牙试了第三次——先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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