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北门城楼。

顾砚之到得比约定时辰早了半个时辰。她今日穿了一身洗得齐整的靛蓝官袍,头上戴了乌纱帽,腰间系着素银带,站在城楼垛口后头,远远朝北望去。城外的官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远处的荒原上延伸过来,尽头处有一队人马正在缓缓靠近。

裴仲安站在她身侧,腰间佩刀,身后是两排持枪的兵卒。城楼下的门洞里,横着三道厚重的包铁门闩,每道都有大腿粗细。北门内外,裴仲安安排了三百兵丁,一半在城楼上,一半藏在门洞两侧的巷子里。

“来了。”裴仲安低声道。

顾砚之看着那队人马在城门外一箭之地停下。领头的正是昨日那个卫参将,身后跟着百来个骑兵,甲胄鲜明,刀枪齐整。那阵势不像来谈事的,倒像来示威的。卫参将在马上仰头朝城楼上看了一阵,见顾砚之站在垛口后头,便扬声喊道:“顾大人,末将奉命前来,怎的城门紧闭?”

“卫参将。”顾砚之的声音从城楼上落下来,不高不低,被风送出去老远,“昨日下官说过了,谈事可以,带兵不行。你身后这一百人,留在城外。你一个人进城,带两个随从。其余的,退到三里之外。”

卫参将勒着马,在原地转了一圈。他身后那些骑兵的马蹄在砾石地上不安地刨着,扬起一片黄尘。他抬头看了看城楼上的弓手,又看了看紧闭的城门,脸色阴沉。

“顾大人,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下官的待客之道,要看客人的来意。”顾砚之扶着垛口,声音不急不缓,“卫参将若来喝茶,下官备了上好的宣城新茶。卫参将若来攻城,下官也备了别的东西。”

卫参将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城楼上的风把她官袍的下摆吹得猎猎翻动,可她站得极稳,像一截钉在城楼上的铁桩。

“好。”卫参将最终一挥马鞭,朝身后喝了一声,“都退到三里外,没有我的号令不准上前!”

百来骑拨转马头,朝来路退去,马蹄声渐渐远了。卫参将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一个亲兵,只带了两个人,朝城门走来。

城门开了一道缝,刚好容一人通过。卫参将三人进了城,城门便立刻合上了。门洞里的兵卒分立两侧,枪尖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卫参将目不斜视,只跟着引路的兵卒上了城楼。

城楼上风更大。顾砚之站在垛口旁,旁边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果然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是热的,壶口冒着白气。卫参将扫了一眼那张桌子,嘴角抽了一下。

“顾大人还真备了茶。”

“下官说过的话,向来算数。”顾砚之在桌边坐下,自己先倒了一杯,端起浅抿了一口,“卫参将请坐。”

卫参将没有坐。他站在垛口边,朝城外看了一眼。那百来骑已经退到了三里之外,远远看去只有一片模糊的人影。他又看了看城楼上裴仲安那张沉静的脸,和两旁持枪而立的兵卒,终于拉开椅子坐下了。

“顾大人,末将今日来,还是那句话。凉州的粮,你不能断。”

“下官昨日也还是那句话。卫镇守使把账对清楚了,粮自然照旧。”

“账目是军中的事,你一个县令凭什么查?”卫参将的声音压低了,可语气里的火气比昨日更旺,“顾大人,你可知镇守使在甘州经营八年,手底下的兄弟跟着他吃了多少苦?两千空额的事,朝廷里谁不知道?可为什么没人查?因为查了便要出事。甘州一乱,整个河西走廊便断了。朝廷不敢查,裴帅也不敢动。你一个宣城县令,胆子倒比朝廷还大。”

顾砚之放下茶盏,看着他。

“卫参将,你说甘州一乱河西便断。可下官问你,那两千空额的军饷去了哪里?”

卫参将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下官替你说。”顾砚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摊在桌上。那是她从吴掌柜的账册中摘抄的几页,上面列着近三年来从凉州运往甘州的粮草数目。她用指尖点着其中一行,“景和四年秋,甘州大营报兵额五千,从凉州购粮一万两千石。可那一年甘州大营实际驻军不到三千。多出来的五千石粮,去了哪里?账册上写的是‘损耗’。可损耗哪有连着三年都损在同一个数目上的?”

卫参将的脸色变了。

“景和五年春,又报了五千石损耗。景和五年秋,四千石。景和六年,三千石。”顾砚之的声音越来越冷,指尖在那几行字上依次点过去,“三年加起来,一共一万七千石粮。这些粮,按市价折算,将近三万两银子。卫参将,你方才说甘州的兄弟跟着镇守使吃苦。可这三万两银子,够甘州大营吃三年。那些银子去了哪里?”

卫参将的嘴唇绷成一条线。他的手搁在膝上,拳头攥得骨节泛白。

“这些粮,运到了关外。”顾砚之将那几页纸翻到最后,上面有一行用朱笔圈出来的字。那是吴掌柜亲笔注的,写着:“六年冬,白亭驿遣人取粮二百石,经手人姓谢。”她的指尖点在那个“谢”字上,“白亭驿的人,是谢恒的侄子。谢恒倒了,他侄子带着残部跑出了关。卫镇守使拿着朝廷的军饷,养着谢家的私兵。这件事若让朝廷知道了,卫参将,你觉得卫镇守使还有几条命可以抵?”

卫参将猛地站起身来,椅子朝后倒去,撞在垛口上,发出一声闷响。城楼上的兵卒齐齐上前一步,枪尖对准了他。裴仲安的手也按上了刀柄。

可卫参将没有动手。他只是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从铁青转为灰白。他盯着顾砚之,嘴唇抖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你怎么知道白亭驿?”

“下官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顾砚之也站起身来,看着他,“重要的是,卫参将打算怎么回甘州复命。下官给卫镇守使两条路。第一条,他亲自来凉州,当着裴帅的面把那一万七千石粮的账对清楚。对完了,该怎么处置,由朝廷定。第二条,他不来,那下官便把这份账册递到京城。到时候来的便不是下官了,是锦衣卫。”

城楼上的风把她的官袍吹得翻动,将桌上那壶茶的热气吹散在空气里。卫参将站在垛口边,朝城外看了一眼。那百来骑还停在三里之外,像一群被拴住了蹄子的马。

他回过头来,看着顾砚之。

“顾大人,你可知镇守使手里有五千兵马?”

“下官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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