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皇宫内城却已是全城戒严,火把将原本漆黑的宫墙照得亮如白昼。

从得知冯程山死讯的那一刻起,身在内阁值房的傅海廉,便知道大事不好了。

冯程山究竟有没有去刺杀皇上?这世上没有人比傅海廉更清楚。冯程山可是他安插在皇上身边的一条毒蛇,还没到咬人的时候,怎么可能自己先去送死?

那么,是谁嫁祸冯程山的,就相当明显了。

绝不可能是陈彦允单独干的。陈彦允虽然在文臣中威望极高,但在掌管诏狱的锦衣卫和负责皇城防卫的金吾卫中,他的势力还十分薄弱,根本做不到这般天衣无缝。

那必定是常海!

冯程山生前曾密报,说陈彦允与常海这两个原本政见不合的人,似乎暗中结盟了。当时傅海廉还以为是无稽之谈,如今看来,冯程山并没有诳他!

傅海廉在金吾卫里自然也有眼线。那张从冯程山怀里搜出来的,写着“丑末取人头,西山苑接应”的字条内容,他也很快就知道了。

长子傅骏在一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压低声音道:“父亲,冯秉笔这一死,对我们来说不仅是折损了一员大将,更是直接把您给拖下水了啊!那张伪造的字条分明就是冲着您来的!等明日早朝,这消息传开,朝堂上弹劾您的折子怕是会像雪花一样飞过来。以后在内阁里,没有了冯秉笔帮我们钳制皇上,凡事就要皇上亲自过目、乾纲独断了。到时候,咱们的处境恐怕才真的不妙!”

傅海廉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阴鸷。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随后找了几个心腹幕僚过来,冷声问道:“司礼监里,可还有咱们能用、且压得住阵脚之人?”

几个幕僚面面相觑,点来点去,也算是勉强推出了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太监,但随即又纷纷摇头。那些人平日里仗势欺人尚可,若是真的要把持宫闱,没一个能压得住渐渐羽翼丰满的小皇帝。

傅海廉烦躁地摆摆手,将他们全都轰了下去。

他的脸色阴沉如水,仿佛能滴出墨来。

终究还是小看了陈彦允啊!他原以为陈彦允只懂谋国,不屑于玩弄这种阴私手段,没料到在关键时刻,陈彦允竟然联合常海,使出如此雷霆手段,直接斩断了他在宫中的一条臂膀。

其实他早就应该料到的。就算他这边在京城内外布置得再严密,冯程山终究是个残缺之人,心思难测,且每天要贴身伺候皇上,难不成他还能派锦衣卫去保护一个太监?这便成了他防线中最大的漏洞,被陈彦允一击致命。

傅骏看着父亲铁青的脸色,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那……父亲,咱们现在该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傅海廉突然停下脚步,怒极反笑,那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渗人。

“陈彦允真是好手段,不仅拔了我的暗桩,还顺手把谋逆的帽子扣在了我的头上。他把路都给我铺好了,苦心费尽,一步步把我逼到悬崖边,不就是希望我去谋反吗?”

傅海廉心里的怒意如火山喷发,但越是愤怒,他的声音反而越发的冷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好,很好。他既然想看,那老夫,就谋反给他看看!”

以为用一个伪造的谋逆罪名,就能让他傅海廉束手就擒?那陈彦允大可来试试看,这京城的天下,到底是谁的兵马更强壮,最后到底是谁撑不住!

皇极殿前,气氛肃杀至极。

陈彦允踏入宫门时,整个宫廷仍处于高度戒备之中。穿着明光铠甲、手持长戟的金吾卫侍卫,在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广场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来回巡视。大理寺卿和都察院的几位御史已经连夜赶到,正聚在阶下,神色凝重地交谈着。

年轻的皇帝朱骏安,此刻正孤零零地站在乾清宫高高的门槛外。他身上披着一件极厚的玄色貂皮斗篷,在寒风中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常海站在皇帝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身姿笔挺如松,神情淡漠,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腥风血雨都与他无关。

看到陈彦允拾级而上,阶下的官员们纷纷停止交谈,恭敬地向他拱手行礼,唤一声“陈阁老”。陈彦允微微颔首,面上不动声色,几步跨上了台阶。

“……尸体已经验过,搬去偏殿的值房了。”常海见他上来,压低声音,带着他往乾清宫内走去。走到一处背风的廊柱后,常海从袖中摸出那张从冯程山怀里搜出来的字条,递给陈彦允,“喏,他衣襟里的字条在这儿。”

陈彦允展开字条,借着廊下的宫灯仔细端详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字迹倒是模仿得有八分神似,就算是傅海廉本人看了,怕是也要怀疑是不是自己梦游时写下的。”说罢,他又随手将字条妥帖地收进了袖子里。

常海冷哼一声:“傅海廉那只老狐狸,接到消息,这会儿估计已经在进宫的路上了。我先去值房那里盯着那些仵作,免得被傅家的人动手脚。你留在这里小心些……这老东西,一会儿该借题发挥、向皇上发难了。”

陈彦允胸有成竹地一笑:“你去做你的事便是。傅海廉若是真敢在这个时候发难,那他就是自寻死路。”

待常海离去,陈彦允转身,重新走到朱骏安身边。

朱骏安看着这位素来沉稳的帝师,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陈阁老……朕……朕没有做错吧?没有留下破绽吧?”

“皇上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您,安然无恙。”

陈彦允说话总是这般滴水不漏。即便真的是险象环生,从他嘴里说出来,也总是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让人听不出半分慌乱。

朱骏安的目光飘向不远处的偏殿,语气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哭腔和一丝疯狂,轻轻地说:“是朕……是朕亲手勒死他的。”

陈彦允眸光微闪,面上却依旧平静,静静地听着。

“今晚,朕说自己口渴,让冯程山那狗奴才过来服侍朕喝水。他毫无防备地喝了下去,不多时便手脚酸软。朕趁机从袖子里扯出早已准备好的麻绳,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朱骏安一边说,双手一边在虚空中做出用力勒紧的动作,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恐怖的瞬间。

“可是……可是太傅,朕没有想到,那狗奴才的力气还是那么大!他拼死挣扎,朕根本就控制不住。朕怕他挣脱呼救,便用身体死死压住他,用手肘死死捂住他的口鼻……过了好久,好久……直到朕的手臂都麻木了,他才终于不动弹了。”

年轻的帝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朕的两只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朕在地上瘫坐了半个时辰,才强撑着爬起来,按照太傅的吩咐,拿了那把淬毒的匕首塞到他手里,装成他刺杀朕失败、被锦衣卫乱刀砍死的样子……”

陈彦允之前接到消息,本以为冯程山是锦衣卫暗中下手杀的。来回话的探子为了抢时间,并没有将细节说得很清楚。

他心中在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这小皇帝,比他想象的要狠戾得多,也果决得多。今日他能亲手勒死权倾朝野的太监,他日若是大权在握,又当如何?

但此刻,不是思虑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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