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访陈老,是在那个播客访谈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秋意渐浓,天空是高远疏朗的淡蓝色,风里少了黏腻的暑气,多了几分清冽。姚媛和帅红强约在观古堂附近见面,然后一同前往。尽管因镜契之事,两人在分手八年后又被强行捆绑在一段诡异莫测的命运关联里,但私下这般同行,两人之间仍萦绕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他们如今更像是因为一桩悬案而被临时编组的搭档,有共同目标,也各有各的伤口和计算。
姚媛为这次拜访做了精心准备。除了上次观察到陈老上次喜欢喝的明前龙井,她又特地从一位藏家手中,换得一块品相极佳的清代和田玉籽料“连年有余”把件。玉质温润如脂,雕刻的莲叶与鲤鱼线条流畅生动,寓意吉祥,更适合长者盘玩。她将茶叶和玉件仔细包好,放入一个朴素的紫檀木盒中。这份礼,既是答谢“守心”古玉的护持之恩,也暗合“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礼数,更有着她做人做事的周全。
帅红强也带了些滋补品,但相较之下显得平常。他看到姚媛手中的木盒,目光微微一顿,没说什么。如今的姚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小心翼翼衡量付出、生怕给多了显得急切、给少了又怕不够诚意的年轻女孩。她送礼的姿态从容笃定,那是经济与地位夯实后,自然流露的底气。
观古堂内,依旧弥漫着时光沉淀的气息。陈老精神矍铄,见他们来,很是高兴,尤其看到姚媛带来的玉件,把玩许久,连声称好,眼中是对美玉纯粹的欣赏,并无贪恋。这份超然,让姚媛心下更添几分敬重。
三人在茶案前坐下,清雅的茶香袅袅升起。姚媛先开口,讲述了自戴上“守心”古玉这四个月来的变化。她语气平静,像在汇报一桩特殊的“病情”:“……只发生了一次穿越,在从戈壁回来的路上,时间很短,大约只有之前几次的三分之一不到。而且,穿越回来后,那种灵魂被抽空、精力彻底耗尽的疲惫感大大减轻了,虽然仍有不适,但恢复很快。陈老,这块玉,确实在安魂定神上,效用非凡。” 她下意识抚了抚胸口,隔着衣物,仍能感受到那熨帖的暖意,那是动荡命运中难得的恒定慰藉。
陈老捋着胡须,缓缓点头:“古玉有灵,尤其这类长期贴身蕴养过的‘守心’玉,最是能稳固神魂,隔绝外邪侵扰。它能减弱那‘镜契’对你的直接牵引,是好事。但这如同筑堤防洪,根源未除,隐患仍在,不可懈怠。”
话题自然转到镜师后人的线索上。陈老动用了些旧日极隐秘的人脉,帅红强也通过他自己的渠道多方打探,加上姚媛自己借助“大漂亮”网络搜集的零星信息,三条线汇总,竟都隐隐指向了金市本地一个“王”姓家族。更具体一点,目标锁定在一个名叫“王保国”的七十多岁老人身上。据零碎信息拼凑,此人家学渊源似乎有些特殊,祖上可能出过方士术士之类的人物,只是年代久远,传承早已隐没,王保国本人也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界往来。目前只有一个模糊的名字和大概年龄,具体住址、联系方式,仍在艰难查证中,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在阻隔着。
“金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找一个刻意隐姓埋名、又上了年纪的老人,如同大海捞针。” 陈老看着姚媛,目光带着安抚,“姚家姑娘,莫要心急。既然范围已缩至金市,便是重大进展。‘守心’玉既有效用,你便多了些时间。我们继续分头寻找,总会有水落石出之日。”
帅红强也接口道,语气是罕见的认真:“陈老说的是。媛……姚媛,你也别太焦虑。我这边一切都很顺,公司几个项目推进得比预期还好,家里也平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某种复杂的敬畏,“因为镜契……你耗费心神穿越,我……我承接了转化来的好运。我一直记着陈老的嘱咐,不敢懈怠,也时时提醒自己,多行善事,心存敬畏。” 他说这话时,目光与姚媛有一瞬的交错,那里面的情绪很沉,感激有之,愧疚似乎也有,更多是一种被无形力量攫住后、不得不正视命运的肃然。
姚媛微微颔首,没说什么。她无法对帅红强的“顺遂”感到由衷的高兴,那是用她的精神损耗和风险换来的,滋味复杂。但理智上,她明白纠结于此无益。
茶喝了几巡,该说的话已说完,两人便起身告辞。陈老送他们到观古堂门口,秋阳正好,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
走向停车处的短短一段路,两人之间是惯常的沉默。只有脚步声轻轻响着。姚媛的车停在前面些,帅红强的车在后面。就在姚媛即将拉开车门的那一刻,不知是哪根神经被牵动,也不知是积蓄了多久的情绪找到了一个细微的裂缝,她忽然转过身,看着几步之外的帅红强。
秋风拂过,撩起她颊边一丝碎发。她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得像此刻天空那一缕薄云,声音也平静得出奇,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对了,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帅红强瞬间有些怔愣的脸,投向远处虚空,“八年前,离开金市前,我怀过你的孩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拉长、扭曲。
帅红强脸上的所有表情——那点残留的对镜契线索的思虑,对姚媛的复杂关注,甚至惯常的商人的精明持重——都在瞬间崩解、碎裂。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胸膛,瞳孔急剧收缩,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姚媛,仿佛第一次认识她,或者说,第一次看清八年前那段关系里,被深深掩埋的、血淋淋的真相。
姚媛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疏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帅红强骤然停止跳动的心脏:
“八年前,我给你打最后一通电话的那天,在医院的走廊……你从不明确表态娶我,提及领证结婚,你只会敷衍、沉默、转移话题,说些‘别急’、‘再想想’、之类的话。我明白了。”
她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自嘲般的肌肉牵动。
“所以,八年前的那个冬天的初雪,我一个人做了手术。然后,去了杭城。”
说完,她不再看帅红强瞬间血色尽失、惨白如纸的脸,以及那双骤然漫上巨大惊痛、茫然、和近乎崩溃的眼睛。她利落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车子平滑地驶出车位,汇入街道的车流,没有一丝停留。
独留帅红强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泥塑,僵立在初秋明晃晃却毫无温度的阳光下。耳边是车辆驶过的噪音,远处隐约的人声,但这些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扭曲、不真实。只有姚媛那平静到冷酷的话语,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在他脑中炸响,反复回荡——
“怀过你的孩子……”
“你有明确表态要娶我……”
“一个人做了手术……”
……
八年前。他事业有成,可骨子里那份从小因贫穷而生的怯,像潮湿地衣一样扒在心底,晒不干。姚媛的美惊心动魄,也亮得让他无处遁形。她是开在他贫瘠世界里最烈的一朵花,带着露水和刺,他爱看,也怕被扎疼。他摇摆不定,既下不了决定娶她,也舍不得放手。她最后那次电话里压抑的哽咽,他听见了,却只愿理解成一种美丽的、带着哭腔的逼迫——逼他做出决定。
他以为,最大的伤害,不过如此了。让她伤心,看着她带着那身耀眼的光华转身离开,像天边一片他再也够不着的火烧云,烧完了,天也就黑了。他会在某些应酬完的深夜,想起那片火烧云,心里泛起一点被灼伤后的、空落落的疼,然后告诉自己,这就是现实。
他从未想过,也根本不敢想象,在那些沉默和哽咽背后,藏着一个刚刚孕育、又迅速消亡的小生命。藏着她独自一人躺在冰冷手术台上的绝望。藏着她身与心双重剧痛后,远走他乡的决绝。
如果知道她怀孕了……
这个假设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
如果知道……他肯定会娶!
他会把这朵带着刺、怀着他骨血的花,牢牢地、哪怕是笨拙地,护在怀里!他或许依然会生怯,但他绝不至于冷血到让她独自面对血肉剥离的深渊。他会用婚姻那纸脆弱的契约,先为她筑起一道最起码的、社会的藩篱,至于藩篱里的日子是甘是苦,那是之后的事,是漫长人生需要咀嚼的另一种滋味,总好过让她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咀嚼冰冷的钢铁和绝望的孤独。
可是,没有如果。
她打了电话,他没有给出她需要的、坚定的回应。于是,她用自己的方式,残忍地、彻底地,了断了所有可能,也埋葬了那个未成形的孩子,和他们之间最后一丝温情的联结。
八年。整整八年,她守着这个秘密,看着他结婚生子,看着他家庭“美满”,看着他在商场起伏,甚至在镜契之事后,看着他因她可能的“牺牲”而过得“顺遂”……
难怪……难怪她看他时的眼神,总有种挥之不去的冰冷和疏离,那不仅仅是分手后的隔阂,那里面浸透了独自承受过的鲜血与疼痛。难怪她对他始终难以真正释怀,哪怕在合作寻找镜师后人时,也保持着清晰的界限。
巨大的愧疚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瞬间将他淹没,那里面混杂着迟来八年的剧痛、对自己当年懦弱糊涂的憎恶、对姚媛独自承受一切的无力心疼,以及一种深沉的、命运弄人的荒谬与悲哀。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说“一切顺遂”、“多行善事”、“心存敬畏”……此刻这些话像最尖锐的讽刺,扎得他体无完肤。他的“顺遂”,可能真的部分建筑在她的痛苦和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的生命之上!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冰凉的车身,才勉强站稳。阳光刺眼,他却感到浑身发冷,冷到骨髓都在战栗。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感涌上喉咙。他想追上去,想抓住姚媛问个清楚,想嘶吼,想道歉,想做点什么……但他能做什么?八年时光,沧海桑田。那个孩子早已化为尘土,姚媛早已不是当年的姚媛,他也有了无法推卸的家庭责任。一切,都无可挽回。
原来,有些债,欠下了,就真的还不了了。有些错,铸成了,就真的无法弥补了。镜契的神秘联系,或许能用玄学的方式去尝试斩断;但这八年前的血债心债,早已深深烙进彼此的生命年轮里,成为一道永远无法真正愈合的、隐秘的伤疤。
姚媛的车早已消失在街角。帅红强依旧呆立在原地,秋风吹过他瞬间似乎佝偻了几分的脊背,扬起他额前几缕头发,露出底下那双失神、通红、蓄满了痛苦、悔恨与无边空洞的眼睛。这个在商场上向来精明强干的男人,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只剩下一具被真相击得粉碎的空壳。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彻底不一样了。无论是对姚媛,对他自己,还是对他们之间这被镜契强行缠绕的、孽缘般的关系。而那把揭开这一切的钥匙,那份迟来了八年的、血色的真相,将如同最沉重的枷锁,伴随着巨大的愧疚与无力,长久地缠绕在他的余生里。
八年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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