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素站在原地,她扬起下巴,隔着海棠花窗,与张月卿对视。

皎洁的月光洒了下来,像是笼上一层淡淡的薄纱,竹影摇曳,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面带笑意,却不达眼底。

“是。”她压下心里的起伏,不咸不淡道,“倒是巧得很,没想到今夜能在此处遇见张郎君。”

张月卿绕过月洞门,从花窗那头走出来,缓缓地走到李怀素的面前。

他守着礼仪,在三步外停下,没有贸然靠近,目光在李怀素微乱的鬓发扫过,最终落在她衣襟上的灰尘,唇角的笑意更甚。

“李姑娘也是在孙府赴宴的?”他温声询问,“方才在席上并未见着姑娘。”

李怀素神色平静,她没有同他寒暄的意思,手指悄无声息地扣住袖中的匕首,打量着张月卿。

他清润如玉,青色的衣袍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仪态文雅,举手投足之间,从容不迫,如清风朗月。

“我与友人一道来的。”她别过视线,语气淡淡道,“他正在东院席上吃酒,我不胜酒力,便出来走走,张郎君呢?”

“原是如此,在下前几日刚到扬州。”

张月卿笑了笑,他眼眸清亮,像是映着月光,轻声道,“今夜是受一位相熟的商人相邀,来孙府凑个热闹,现下也是出来透透气,不想竟遇见了姑娘,那日一别,你手臂上的伤可痊愈了吗?”

他的语气从容坦荡,像是当真只是寻常相逢。

李怀素并未放松警惕,她应了一声,暗自窥视着张月卿,忖度他的意图。

“劳烦张郎君关心,已经痊愈了。”她扯起唇角。

“那就好。”

“阁下好雅兴,不知这孙府的主人你可熟知?”她问。

“只有一面之缘罢了。”张月卿如实回答,“孙老太爷豪爽好客,在扬州商贾中向来颇有声望。”

李怀素眉头轻拧,她不知张月卿是真没听明白,还是故意装作不知。

她向来讨厌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只因汴京城中的大臣们大多如此,满口的仁义道德,实则满腹算计,行事卑劣。

她自幼在夹缝中生存,自然对此类人没有好感,而眼前之人除了相貌生得好些,身上的其他之处都令人生厌。

张月卿垂下眼帘,他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抬起眼来。

他眼眸清润如水,有些犹豫道:“李姑娘,在下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

“今夜,这孙府似乎不太平。”张月卿缓缓地凑近,压低嗓音道。

李怀素闻到一股淡淡的竹叶清香,干净清冽。

“何出此言?”她颦眉道。

“在下离席时,瞧见几个护院提着灯笼往西院的方向去了,十分匆忙的样子,你若只是出来透气,不如回席上去,毕竟你独自一人,总归不太稳妥。”张月卿轻声道。

李怀素掀起眼帘,见他神色担忧,眉心微微蹙着,唇角抿起一丝浅笑,像是为萍水相逢之人着想的君子。

她忽然觉得有趣,勾起唇角。

此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关心恰到好处,既不逾矩,又不显疏远。

若是换了旁人,不知人心险恶,怕是就要被他的温柔所蒙骗了。

可惜她自幼就对此司空见惯,他就算是费尽心机,也无法撼动她分毫。

“张郎君有心了。”李怀素敛眸,颔首道,“我正要回去,只是方才迷了路,绕到这竹林里来了,想来你认得回去的路,不如为我引路。”

“自然。”张月卿弯起唇角,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嗓音温和道,“姑娘请随在下来。”

二人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往回走,一时无话。

夜风穿过竹林,斑驳的竹影轻轻晃动,透着清幽的意味。

李怀素走在张月卿的身后,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中翻涌着无数的念头。

她先前就怀疑他,如今又在孙府再遇,这未免太过巧合。

此人身上疑点重重,她一时看不清的他的目的。

“李姑娘。”张月卿忽然开口,“你方才说你同你友人在东院的席上,在下也好送你到近处。”

李怀素满心的疑惑,她并未听清张月卿的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她先前离去时,倘若她迟迟未归,昭儿和沈宥立刻前往东院等候,东院离出口最近,要是察觉不对便可逃离,只是她没想到会耽搁如此久,也不知他们那边可有收获。

那个身着墨色衣袍的中年男子,且腰间佩戴有万佛楼符号的玉佩,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她正思忖着如何脱身,却听张月卿低笑一声。

“姑娘说谎的功夫,还需再练练。”

李怀素一惊,她跳下脚步。

张月卿也停下,他转过身来,身后是月洞门,阴影笼在他的身上,神色不甚分明,眼眸漆黑如墨。

他凝视着李怀素,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叹道:“东院内今日坐着的都是孙家的本家亲戚,姑娘说友人在东院吃酒,可在下见你了乔装改扮,一副男儿的装束,怎么看都不像是孙府的亲眷。”

说罢,张月卿向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李怀素心下一惊,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不料后脚抵住凸起的鹅卵石,顿时被绊了一下。

“小心。”

张月卿眼疾手快,他连忙扶住她,修长的手指在她的手腕处一触即离。

他温声说:“你我好歹也算共患难过,在下并非有意打探你的私事,只是担心你孤身一人在此,容易被人瞧出破绽,你若真有要事,在下不才,也许能帮上一二。”

李怀素站稳后,她闻言抬眸,细长的丹凤眼泛起冷意,淡淡道:“张郎君这般体贴入微,倒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不过我素来独来独往,不惯受人照拂,前方就是宴席了,张郎君请留步。”

话音刚落,她也不等他回话,径直地绕过他身旁,向前走去。

她还未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姑娘留步。”

她置若罔闻。

“李姑娘。”张月卿继续道,“你衣袍下摆沾了泥,若有人查问起来,怕是说不清楚,你还是听在下一句劝,不要回席上了。”

李怀素低头,果然看见衣袍的边缘沾着一点暗色的泥土,因是月白色,显得格外明显。

她瞬间回想起先前匆忙离开书房,便跳窗离去,而窗外则是竹林,想来就是那时不慎沾到的,她当时并未在意,现在经张月卿的提醒,才明白过来。

李怀素回头,张月卿站在原地,月色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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