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围师必阙

王象山所化的大雁掠过天际，在春天反常地往南方。

他飞得不高，以自身为媒介沟通天地，速度为心念所感，咻忽非常，翅膀扇动的频率也比寻常大雁快一些。从浮玉关出来的时候还是上午，日头偏西时他已经过了两道山脊。下方的田野从北方的麦田渐渐变成了南方的水田，水田里有人在插秧，一行行嫩绿的秧苗在水面上排得整整齐齐。他飞过一片水田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秧苗的行距很匀，插秧的人手很稳。

远远地就看见药王谷方向，丛丛密林已燃起熊熊大火。

那火不是寻常的橘红色，是带着一层青绿色的，火舌从林冠上翻卷起来的时候绿光在烟里一闪一闪的。王象山在药王谷外围的矮坡上收了翅膀，落下时大雁的形态散开，人形收拢，脚底踩在矮坡的枯草上。

他站在坡顶往下看，三个穿拜火教制服的修士站在药王谷外围，正对着火场的方向。那三人的制服是赤褐色的短打，领口绣着一圈火焰纹，腰间各挂着一盏灯，灯焰不大。

里面只能听到火焰燃烧的声音和埋藏在其下的细弱人声。那些声音从火光深处传出来，被火焰的噼啪声压了大半，只偶尔漏出一两声短促的喊叫。

“教主到底要找什么？”其中一个圆脸的修士抓了抓腮帮子，抓完左边抓右边，抓得下巴上一片红。“哎哟，都多少天没回长明峰了，浑身痒。”

“你再抓就要把自己抓成烤乳猪了。”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斜了他一眼，“忍忍吧，等回了长明峰，请教主赐药吧。”

“我们这怎么搞得跟邪魔外道一样。”圆脸修士嘟囔道，“又是控制我们的丹药，又让我们出来杀人放火。”

“也不知道这药王谷怎么得罪他了。”第三个修士是个年轻女人，扎着一条短辫，手里攥着半块枣糕，一边吃一边说。枣糕渣粘在嘴角，她用袖子一抹，碎得满嘴都是。“可说呢，余教主也不知所踪，原本的四库旗使失踪了俩。”

“要不是服了这药，他能坐得稳教主位置？”圆脸修士又抓了一把腮帮子。

“让你们来督圣祭，不是让你们来嚼舌根的。”

一个声音从三人背后冷冷地传出来。三人同时缩了一下脖子。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含着冰碴子。一个光头披着黑色斗篷站在三人身后，光秃秃的头皮上反射着药王谷里不断跃动的火光。光头倒背着双手，在三人身后站定。

“是，圣使。”圆脸修士赶紧把手从腮帮子上放下来，“我们督着呢。”

一个药王谷弟子从火场边缘的缺口里冲出来。那人身上穿着的灰白短褂烧去了一边袖子，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灼伤的水泡。

他跑得踉踉跄跄的，脚步落在地面上东倒西歪，一边跑一边回头往火里看，像在找什么。后面没有追兵跟出来，他是自己跑出来的。

圆脸修士撩起披风，露出腰间的灯盏。他伸手在灯芯上一弹，灯焰从赤红变成了青绿色。那条青色火蛇从灯焰里钻出来，在空中折了两折，朝那药王谷弟子的方向飞射而去。火蛇的速度不快，但路线极刁，先往左偏一下，再往右偏一下，最后从那人的后颈位置钻进去。

那人只一闷哼，鼻子里短促地喷出几口气，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然后他身上便被青色火焰包裹了。火焰从后颈烧到后背，从后背烧到胸口，从胸口烧到四肢。他往前跑了两步，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栽在枯草坡上。火焰在他身上烧了大约十息，青绿色的火舌把枯草也点着了，坡上又起了一片新的火。

“围师必阙。”光头圣使看着那片新火，开口了，“药王谷今天起，恐怕就要除名了。”

四人正沉浸在眼前的火情之中。

王象山悄悄走到四人身后。他的脚步落在枯草地上没有声音，身形收得很窄，像一片被风吹歪的草叶。走到距离光头三步远的位置时他停住了。

“药王谷从来与世无争，为何下此毒手啊？”王象山缓缓问道。

“教主吩咐的事，尽力去办就好，多嘴什么？”光头圣使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火场上。他的语气比方才更冷了一层，“信不信回长明峰，我把你们几人的事跟教主一说，你们都别想领圣药。”

另外三人连忙转过头来说情。圆脸修士的手又往腮帮子上抓了一把，瘦高个儿往前凑了半步，短辫女修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枣糕往袖子里一塞。他们凑到光头跟前的时候，目光越过光头的肩膀，看见了站在后面的那张脸。

宋元白的脸。青灰色的锦袍换成了灰褐色的旧袍，但那张脸还是宋元白的脸，碧绿的肤色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宋城主？”短辫女修愣了一下。

“不不不。”王象山微笑着说道，“我是王象山。”

四人刚拉开架势。圆脸修士的手往腰间灯盏上摸，瘦高个儿往后跳了一步，短辫女修不小心把袖子里的枣糕甩出来——那枣糕在半空中翻了两圈才落地。光头圣使的反应最快，他的斗篷一撩，手已经从斗篷底下摸出了一盏黑铁灯。

王象山的身影几错。

他的身法没有任何花哨，就是从原地往左闪一下，再往右闪一下，再往前推半步。左闪的时候手探到圆脸修士的腰间，两指夹住挂灯的绳头一扯，绳头断了，灯落进他掌里。右闪的时候手探到瘦高个儿和短辫女修之间，两指各夹住一根挂灯绳，一扯一收，两盏灯同时落进他掌里。前推半步的时候手探到光头圣使的黑铁灯上，五指一扣，灯从光头手里脱出来。

四盏灯全到了王象山手里。他一只手托着四盏灯，另一只手弹了一下灯盏，四盏灯的灯焰同时晃了一下又稳住。圆脸修士、瘦高个儿和短辫女修几乎在灯被夺走的同一瞬间就倒了。三人往前栽，脸朝下扑在枯草地上，后颈上各有一个极小的红点，是王象山扯灯绳时用指风带的。

光头圣使没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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