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气四层之后的头一个月,陈文英过得很不痛快。

不是修行不顺,恰恰相反,是太顺了。顺得她心里发虚。

丹田里那团木灵气比三层时厚了近一倍,运转起来也顺,可正因为顺,她才看出问题——灵气"浮"。

像一缸水,看着满,一晃就漾出来。往日打坐三个周天,灵气便凝实如线;如今转上五个周天,仍觉得松松散散,聚不成团。

她起初以为是淬脉不够,便把《生息淬脉法》由每日两次加到三次,晨起、午间、夜半,一次不落。

加到第十日,经脉里的驳杂之气确又清出几分,可"浮"的毛病半点没改。

陈文英这才收了蛮劲,去传道堂听课。

那日讲《练气入门基础》的是一位姓吴的筑基教习,讲到"引、养、凝"三层功夫,说得极慢:

"练气九层,前三层为引,中三层为养,后三层为凝。引气如引水入渠,渠通即可;养气却要渠宽、渠深、渠底不漏。你们中有些人,丹田里的灵气已经不少了,可一运转就散,为什么?"

他在玉幕上画了一道渠,又在渠底点了几个孔。

"因为渠底是漏的。灵气不入经脉肌理,只在你丹田里存着,一有动静便往外溢。这不是灵气不够,是你这条渠,还没被灵气泡透。"

陈文英坐在后排,听得心头一动。

"养气期的功夫,三分在坐,七分在泡。"吴教习道,"日日以灵气浸润经脉,一寸一寸地泡,泡到经脉自己认了这股气,它才留得住。可这有个前提——你身边得有足够浓的灵气可供泡。灵气太薄,泡一百年也泡不透。"

底下有弟子扬声问:"教习,那我们是不是该换个灵气浓些的住处?"

吴教习笑了笑:"上院的灵气是浓,可上院一个月多少贡献点?你们掏得起?掏不起,就自己想办法。灵田、药圃、灵泉边,哪儿灵气活,就往哪儿去。修行不是坐在蒲团上等天上掉灵石。"

散课后,陈文英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三遍。她的日子其实不差。小院有聚灵阵,灵田灵气也活。

可细细一算:小院那口聚灵阵是最低阶的,聚来的灵气薄,且死;灵田的灵气虽活,却散——三十余垄灵植各吐各的生机,风一吹就散了,拢不住。

她缺的,是一处"浓而不死、活而不散"的地方。

那夜她在灵田东隅的荒地上站了很久。

三丈见方,一株米粒大的霜髓果,几丛野蕨,一地碎石。

她忽然想到《灵田植养真解》里的一句话:灵植相生,其气自聚。

书里说,上古灵田,从不单种一物。高者遮阴,低者覆土,藤者攀援,根深者松土,根浅者护表。数种灵植错落而居,各取所需,各吐所余,日子久了,那一方土地上的灵气便不再是散沙,而是一口井。

一口自己会冒“水”的井。

第二日,她便动了手。

她没急着下种,先蹲在荒地边看了整整一个天。

看日头从哪儿起、从哪儿落,看哪块地日晒足、哪块地终年阴湿,看风从哪个方向来、又从哪个方向走。

看完,她拿树枝在土上划了三道线,把三丈荒地分作三块。

靠坡的一面终年背阴,土凉,她留给了雾灯草。此草喜阴畏晒,白日里叶子半合,夜里才全然张开,吐出的灵气微凉,最合霜髓果的性子。

中间一块向阳,日头足,她开了几条浅沟,撒下灵涎草的种子。灵涎草皮实,长得快,一茬四十日便可割,是外门最寻常的灵植,也是丹堂收得最多的药材。

靠外侧那一道窄边,她埋了紫藤萝的籽。紫藤萝爬得快,三个月便能搭起一片藤架,藤叶遮出一片阴凉,正好给当中那几垄灵涎草挡一挡正午的毒日头。

三样东西,一阴一阳一遮,各有各的位置,谁也不碍着谁。

日落前下种,种完,她又取出前几日在坊市买的那一小袋灵墨,沿着三条分界线,细细画了几道浅纹。

那不是阵法,只是"引气纹"——把三方散逸的灵气,往中间拢一拢。

纹路画得歪歪扭扭,她自己看着都嫌丑。

可她蹲下身,以《草木聚灵心法》探了探,那三道浅纹底下,确有三股极淡的生机,正缓慢地、试探着往一处汇。像三条小溪,终于找到了同一个洼地。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上泥土拍净,直起腰,看着这一小片乱糟糟的田,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父亲陈大山在深山里头布陷阱。

他从不在一处下套,总是在兽道旁一口气布上四五处,有的诱,有的挡,有的逼,最后把野物往一条窄口上赶。

种田和打猎,原是一个道理。

半个月后,那片荒地的灵气,厚了将近三成。这个数目,是陈文英自己用手心"量"出来的。

她每旬以《草木聚灵心法》探一次,将掌心里拢住的灵气薄厚,与院中聚灵阵相比。

头一回,荒地的气还不及聚灵阵一半;到第三回,已能抵得上七成。

更要紧的是"活"。

聚灵阵里聚来的灵气,是死水,纳进去还得再炼一遍;荒地里的这股,是活水,带着草木生发的那点暖意,纳进经脉,几乎不用再化,直接就往肌理里渗。

那几日她打坐,头一回觉出"泡"的滋味。

灵气不再一味地往丹田里堆,而是一丝丝渗进经脉壁里,像春雨浸土,慢慢地、慢慢地就把那层干硬泡软了。软了之后,经脉便不再是漏底的渠,而是能蓄水的塘。

陈文英这才明白,吴教习那句"三分在坐、七分在泡",是实打实的经验话。

也是在这个月里,她去了一趟事务堂,把修为登记从"练气三层"改成了"练气四层"。

窗口后头坐着的还是周执事。他接过玉牌,指尖灵力一扫,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

"练气四层。"他念了一句,声音平得没有半点起伏,"月例改作五枚下品灵石,聚灵丹、辟谷丹各两瓶。"

"多谢执事。"

陈文英接过玉牌,转身要走,忽听身后又传来一句:

"陈文英。"

她停步回头。

周执事低着头,正往册子上记着什么,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你入外门快两年了,可知今年年底有外门岁考?"

“弟子略有耳闻。”传道院的教习提起过。

“差不多可以准备了,别到时候手忙脚乱,落个末等。”

“是,多谢执事提点。”诧异于周执事的突然示好,陈文英自然承情。

走出事务堂,日头正高。她站在台阶上,把"岁考"两个字放在心里掂了掂。

入门两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这是宗门惯例,防止练气期弟子修炼懈怠,宗门最终将根据每个弟子的成绩进行奖惩。

距离思考还有三四个月,时间较为充裕,确实可以提前准备。

陈文英打听了一下,岁考的日子定在三个月后的初七。

她没有一头扎进功法里死练,而是算了笔账:

演武那一场,她手里只有一门《青藤缠丝诀》,练气四层的修为在练气中期修士中只算中下,硬拼绝无胜算;

验灵那一场,考的是灵力厚薄,她淬脉半年,或许能讨些便宜;

至于日常任务核差,她心里最有底——灵田零损伤、灵苗评比甲等、霜髓果立了案,这三样摆出来,谁也说不出二话。

三场里头,能稳的只有一场。剩下两场,得想别的法子。

法子,归根到底还是"资源"两个字。别的不说,至少要先买一个趁手的法器。

她如今手里有两百余枚灵石,三百余点贡献点,一亩三分地,一株霜髓果,还有即将长成的灵涎草、雾灯草、紫萝藤若干……

这日午后,她收了灵田的活,径直往坊市去。

这回她带的不是霜髓果,是灵涎草。三十株,是她租的那片地里新长成的,叶片肥厚,色泽青润,根上还带着一小撮湿土。

坊市灵材区,靠里第三个摊位,是个收药材的。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一件旧得发白的灰褐道袍,下巴上一撮短须,眼睛半眯着,看人时先看货,后看脸。

陈文英把灵涎草在摊上铺开。

老头扫了一眼,伸手拈起一株,在指间捻了捻,又凑近了闻,忽然"嗤"了一声。

"这也叫灵涎草?"

陈文英心里一紧,面上不动:"请前辈指教。"

"叶是够肥了,可你瞧这里——"老头用指甲在叶片根部一划,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三叶一心,心是散的。灵涎草值钱的地方在'涎',不在叶。你这批,叶子养得好,涎却薄得可怜。"

他把草扔回摊上:"十株一枚灵石,多一个子儿我都不要。"

十株一枚,三十株三枚灵石。陈文英没急着还价,蹲下身,把那株草拿起来细看。

她看了很久。老头也不催,抱着手臂看她。

"前辈,"她终于开口,"这三叶一心的'心',是不是要等叶长到三片、第四片刚冒头的时候,才有涎?"

老头眼皮抬了抬。

"我这批草,是贪它长得快,四十日就割了。"陈文英道,"割的时候第四片叶才露个尖,我嫌它碍事,一并掐了。"

"你倒是不笨。"老头哼了一声,"灵涎草的涎,是第四片叶要长出来时,从三片叶的根心处逼出来的。你一掐,它就泄了。往后记着,三叶一心,心留一寸,割上不割下。"

陈文英点头,把这话牢牢记下。

"可这批草,涎虽薄,叶却是实打实的好。"她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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