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9,第374天。
凌晨三点,联合舰队的旗舰上,托雷·托雷斯已经三个小时没有离开指挥台。
屏幕上显示着各舰的状态。绿色的正常,黄色的待命,红色的——红色代表“异常”。
此刻,已经有三十七艘战舰亮起了红灯。
“报告具体情况。”他的声音很冷,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内心的焦躁。
通讯官的声音在发抖:“报告……第三分队第七舰,关闭了武器系统。第五分队第二舰,拒绝执行锁定命令。第八分队全部四艘舰,要求召开全体士兵会议……”
“全体士兵会议?”托雷猛地转身,“他们当自己是什么?民主议会吗?”
没有人敢回答。
另一名军官站起来,脸色苍白:“将军,还有……还有更严重的。”
“说。”
“第十七分队第十二舰,士兵们……士兵们把舰长关起来了。他们控制了舰桥,宣布……宣布不参与任何针对Z-9的行动。”
托雷沉默了。
十七次胜仗,从未败过。他指挥的舰队,从来都是令行禁止,从来没有人敢抗命。但现在,在他的旗舰上,在他的眼皮底下,士兵们开始造反了。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的星空。
那些战舰,那些曾经是他骄傲的资本,此刻正在一点一点脱离他的控制。有些已经明显偏离了阵型,有些降低了高度,有些干脆调转了船头,背对着Z-9的方向。
更远处,那颗灰褐色的星球静静地躺着,像是完全不在意头顶发生的这一切。
“将军,”通讯官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七分队请求……请求通话。他们想直接和您谈。”
托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接进来。”
屏幕上出现一个年轻人的脸。那是第七分队的舰长,一个他亲自提拔的年轻军官,曾经是他最看好的后起之秀。此刻,那张脸上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托雷从未见过的、疲惫但坚定的表情。
“将军,”年轻人开口,声音平静,“我代表第七分队全体官兵,请求您重新考虑这次行动。”
托雷没有说话。
“我们看到了直播。我们看到了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孕妇。我们看到了那些农田,那些工坊,那些学校。我们——”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我们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
托雷终于开口:“你们在打威胁文明的人。”
“他们威胁什么了?”年轻人反问,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情绪,“他们手里没有武器。他们种地,造东西,教孩子。他们威胁谁了?”
托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年轻人继续说:“将军,我从小就崇拜您。十七场胜仗,从未败过。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被命令去屠杀一群放下武器的人。”
他站起来,站得笔直,对着镜头敬了一个礼。
“对不起,将军。这个命令,我执行不了。”
通讯切断。
屏幕上,第七分队的四艘战舰,同时关闭了武器系统。
托雷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变红的舰船标志,一动不动。
身后,通讯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颤抖得更厉害了:
“将军……第二十一分队……他们也……”
托雷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舷窗外,看着那些正在脱离他控制的战舰,看着那颗灰褐色的星球,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上的女人——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在等,在看。
十七次胜仗,从未败过。
今天,他败了。
不是败在战场上,是败在——那些士兵的心里。
Z-9,凌晨四点。
沈星还站在那个高台上,看着星空。那些战舰的变化,她全都看在眼里。阵型乱了,武器系统关了,有些甚至开始后撤。
但她没有动。她在等。
周杨爬上高台,站在她旁边。
“差不多了,”他说,“再等下去,他们自己就散了。”
沈星摇头:“还不够。总得有人给他们一个台阶。”
周杨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是说……”
沈星转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去。”
周杨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个缺了颗牙的、粗糙的、笑。
“行。我去。”
他转身,走下高台。
二十分钟后,一艘小型飞船从Z-9起飞,穿过大气层,向联合舰队的方向飞去。
那是一艘普通的运输船,没有任何武器,没有任何防护,只有几个简陋的推进器和一层薄薄的金属外壳。在三千艘战舰面前,它小得像一粒灰尘。
但它飞得很稳。很直。没有任何犹豫。
周杨坐在驾驶舱里,旁边是林国栋、陈默、刘华强、张海。五个人,五个从末世里活下来的人,五个在这个宇宙里找到同类的战士。
“怕吗?”周杨问。
陈默的机械眼睛闪了闪:“怕什么?死过多少回了。”
林国栋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那是他在冰原上用了五年的刀,从来没有离过手。
刘华强看着舷窗外那些巨大的战舰,咧嘴笑了:“比格斗场好看。”
张海瞪他一眼:“正经点。”
周杨没再说话。他只是盯着前方,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战舰。
第一艘。第二艘。第三艘。
他们飞进舰队的阵型,从那些庞然大物之间穿过。有些战舰的炮口对准了他们,但没有人开火。只是看着,看着这艘小小的、没有任何威胁的船,从他们面前飞过。
周杨打开通讯,声音传遍每一艘战舰:
“我是周杨。从Z-9来的。我是那个在绝境星监狱里关了三年的人。我是那个用骨头刻了三年信号的人。我是那个——”
他停顿了一秒。
“我是那个只想活着的人。”
他让飞船悬停在一艘战舰旁边,舷窗对着舷窗。那艘战舰的士兵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脸——那张苍老的、满是伤疤的、但眼睛里有光的脸。
“我们不是你们的敌人,”他继续说,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金属上,“我们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个世界,比你们能想象的任何地狱都可怕。但我们活下来了。我们学会了怎么活。不是靠杀人,是靠——互相帮助,互相保护,互相记得。”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战友。
“这些人,是我在那个世界一起活下来的人。我身边的这个,林国栋,在冰原上一个人活了五年。这个,陈默,被人改造成半机械,在实验室里关了两年。这个,刘华强,在格斗场上迷失了自己,杀了五十个人。但他们回来了。因为有人去找他们。因为有人记得他们。”
他的声音变大了些,不再是平静的叙述,而是更直接的、更像在问每一个人的、声音:
“你们呢?你们在打什么?你们知道吗?你们打的是人,是和你们一样想活着的人。你们打的是那些——那些从来没想过伤害任何人的人。”
沉默。
然后,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我们是同类。我们只想活着。你们呢?”
通讯切断。
飞船悬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千艘战舰,五十万士兵,一片死寂。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一艘战舰动了。
不是开火,是——关闭武器系统。
那艘战舰的炮口缓缓垂下,舰身上的武器指示灯从红色变成绿色,然后彻底熄灭。它的船体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不再是攻击姿态,而是——观望。
周杨看着那艘战舰,嘴角微微上扬。
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越来越多的战舰开始关闭武器系统。有些是犹豫的,慢慢关;有些是干脆的,直接关;有些关完之后,还特意调整了船体,让炮口完全避开Z-9的方向。
五分钟后,超过两百艘战舰完成了“转变”。
十分钟后,数字变成八百艘。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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