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施南被麻省理工大学录取。

那一年暑假,施南几乎都在麓城。

施启维也隔三岔五地回麓城,人是肉眼可见的春风满面。

连不爱八卦的温敏诗,都私底下询问丈夫,施启维和施南母亲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关朝夕趁着施南来他家里吃饭时,拦住了要离开的他。

“她算是如愿了,也不管别人死活了。”

被她追着一问,施南眼神就冷了下来。

关朝夕不理解,如果是施朗这个反应也正常,可施南为什么也是一样的反应。

“可你妈妈进施家,对你来说不是会更好吗?”

“那不一样的。”

施南大概是着急走,总是盯着手机。也没多跟她在解释,就匆匆离开了。

施南暑假在麓城也总是见不着人影。每次来她家,都是匆匆来、匆匆走。

关朝夕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涌现出一股奇妙的感觉。

神出鬼没的,她悄悄跟上了施南。

施南去坐车坐到了市中心一个小区外,笔挺地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人。

麓城的夏天即使是傍晚,地面都晒得发烫。

可他就那么笔挺地站在原地,始终很有耐心地等着谁。

大概过了20分钟,有个瘦高的女孩,背着包从小区里走了出来。他一见到她,就大步迎了上去,还帮她把背包背了起来。

女孩大概看到他很热,掏出纸巾帮他擦汗。他就弯下腰,让她能够得着自己。

他们俩站在盛大的夕阳里,影子被拉得老长,把麓城最平常的一天,变成了青春里的一张明信片。

回程的路上,女孩的包一直在施南肩膀上。他们没有坐车,就是沿着麓城的林荫路不紧不慢地散着步。路上,两人还一人吃了一根雪糕。

他们在一起看起来无比自然。不像情侣,又胜似情侣。

最后,他们身影匆匆消失在破旧的小区楼道里。

此时,夕阳已经渐渐被月亮吃掉了黄灿灿的光,露出了毛绒绒的白边。

关朝夕在楼下徘徊到路灯都开了,关钧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催她回家,可她却一点也不想回家。

“朝夕,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关朝夕刚转身准备离开,就被匆匆踩着拖鞋下楼的施南叫住了。

此时的施南,跟刚刚从她家离开的施南完全不一样了。他换了套关朝夕从未见过的旧T恤、大短裤,站在贴满了小广告的楼道间。

她并不想找借口,因为她更想听到真话。

“我跟着你--”

施南瞳孔一缩,他没有说话,扯着关朝夕就朝小区外头走。他的手扣在她腕骨上,像一把钳子,力道收得很紧。

关朝夕疼得声音都变调了,“施南,你能不能轻点啊。”

施南脚步停了下来,冷冰冰地盯着着她,瞳孔在炎热的夏天渗着丝丝寒气。

“朝夕,”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嗓音很轻,又带着循循善诱,“谁让你跟着我的?”

关朝夕挤出一个笑,伸手想去抱他胳膊,像平时撒娇那样糊弄过去“就不能是我自己跟着你的吗,我就是想知道你在干嘛...你......”

施南的脸彻底阴沉了下来。

他挡开她的手,攥着她的胳膊继续往院子外头拽,力道比刚才更重,步伐迈得更大了,似乎要强行把她推出他真正的世界。

“施南!”

她心一慌,一脚踩空台阶,剧痛从脚踝处炸开。

施南的手终于松开了,她疼得蜷起了身子、蹲在地上了。

可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查看她的伤势,而是站定在她身侧没动。直到他发现她是真的站不起来了,他才弯下身子帮她查看伤势。

发现她的脚肿得老高,施南声音一下子变得紧绷,“还能走吗?”

关朝夕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安静了。

他来不及擦干的头发上还有水珠,顺着他发梢落在洗得发白的浅色大T恤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看清他骨骼,身上还散发着肥皂的香气。

这样的施南,和刚刚那个阴沉着脸推开她的男人完全不一样,他看起来很少年气。

“我爸爸在催我回家,你帮我路边叫个车就行了。”关朝夕垂下了脑袋,“我不会把你恋爱的事告诉任何人的。”

施南手停住了,他迅速抬头,再次打量她。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小姑娘,这会儿看起来有些狼狈。她头发也乱了,汗渍渍的粘在脸上,嘴唇大概是因为疼有些发白。她耷拉着眼皮没看他,不笑的她,像一只懵懂无害的小狐狸。

施南内心涌现出有很多不解,可又理所当然的认为他是懂她的,所以他不再追问她的目的。

“上来。”

他弯腰背起了她,带着她离开了这个乱糟糟的环境。

他们从人潮拥挤的社区,走到了昏暗安静的林荫大道时,施南才终于再次说话了。

“她叫岑瑶,是我继父的女儿。”

关朝夕远远见过施南的亲生母亲几次。

他的母亲叫杜昕娣,是个十足的大美人。美得跟电视里的明星一样,让人过目难忘。

施南俊秀的五官,也只还原了他母亲六成美貌。

连从小最自豪母亲美貌的关朝夕,见到她都还是惊到了。

杜昕娣和盛昀书,是完全不一样的美。

如果非要形容两人,盛昀书是风卷云舒里的那片云,时而在天空浓墨重彩画上一笔,时而又宠辱不惊地去留无意。

而杜馨娣,如同一株美得人尽皆知的牡丹花,放在陋居过于屈尊大驾,挪到户外就会被人惦记。

盛昀书小时候是幸运的,她在重男轻女的年代,生在了开明的盛家,得到了父母平等的爱,甚至是更多的爱。关朝夕的外公外婆,让学习成绩更好的小女儿,读完了大学。

杜昕娣却不是,她是家里不受重视的老二。上有为了贴补家用,早早当了童养媳的大姐,下有嗷嗷待哺的弟弟。她不到18岁就跟着父亲到外省打工了。

杜昕娣的年轻美貌让她找工作很顺利,从几班倒的工厂,过度到更为体面的酒楼这种需要看外型条件的地方,杜昕娣的外型轻轻松松就能就能通过面试。

美貌在贫穷面前是双刃剑,有人因它受诅咒,有人却因它拿到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船票。

杜昕娣当服务员时,认识了跟着父亲来内陆考察学习的施启维。施家考察的项目是一个承接EPC项目的建材公司,杜昕娣被那间工厂的老板看上了,点名让她来包厢陪施家父子喝酒。那时的杜昕娣被客人吃过不少豆腐,但也就是摸手、摸腿和屁股这种。喝酒还是被第一次要求,她一个19岁的小姑娘吓得不轻。

施家是大户人家,施启维也是没见过人间疾苦的大少爷,就出面帮杜昕娣说了几句好话。

从小在农村长大,吃尽苦头、见过人间险恶的小姑娘,遇见从国外归来的侠义翩翩贵公子,自以为自己是金庸小说里的穆念慈,遇见了身份尊贵的小王爷杨康。

从此以后,杜昕娣就不清不楚的跟了英年早婚的施启维,即使没名没分,她还是年纪轻轻生下了施南。

天真的杜昕娣,以为施家会念在她生了个儿子的份,准许她和施启维在一起。可她等了八年,也没等到施家认可她的存在。不再年轻的杜昕娣,才知道施启维根本就不是对穆念慈情有独钟的杨康,他只是爱四处留情的段正淳。

万念俱灰的杜昕娣带着施南,在27岁时嫁给了在G省打工认识的老乡—岑嘉庆。岑嘉庆早年丧妻后,把女儿岑瑶寄养在父母家,自己独自出来打工。他和杜昕娣曾在一个酒楼工作过,曾经就在工作上经常照顾她。后来见杜昕娣独自一人在陌生的城市带着孩子不易,就常常会照顾母子俩。

岑嘉庆长得眉清目秀的,为人正派真诚,也打动了想过普通日子的杜昕娣。与岑嘉庆低调完婚后,杜昕娣跟丈夫商量把女儿接到麓城,一家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杜昕娣还拿出了这些年跟着施启维攒下的积蓄,与丈夫合计着在麓城做起了五金店的小本生意。

岑瑶大施南2岁,从小又是留守儿童,乖巧又懂事的。夫妻俩要做生意早出晚归的,都是岑瑶帮忙做家务、给家里人做饭,顺带照顾施南的。岑嘉庆虽然没有施启维会浪漫、哄人那套,但也是打从心底疼爱杜昕娣母子的,从不会因为施南不是自己儿子而偏心。甚至还总让女儿多让着弟弟。

一家人在一起的那几年,时常让杜昕娣觉得自己是被命运眷顾的。

可面对人类欲望趋之若鹜的老天,大多数时是求而不得。即使求得了,也是带着诅咒的馈赠。

老天看似公平地给了杜昕娣先天的美貌与后天的贫穷,杜昕娣便用美貌变现了去往有钱人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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