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八年秋,青州田楷封锁了黄河盐路。
这是雍州与青州之间积攒了三年的总账。
自从萧衍的二十五策断了青州盐商在雍州地界上的私盐通道,田楷便一直在等一个翻脸的时机。建安二十八年七月,青州海鹘水师在黄河下游扣押了三艘雍州盐船,理由是“查验走私”。
三艘船的盐被搬空了,船夫被扣押了半个月才放回来,盐货折价逾万两。消息传到雍州那天,萧衍在盐铁曹值房里把青州的扣押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些“走私”字眼底下压着的真正意图他甚至不用朱笔圈,每一行都写着同一个意思——青州要用盐路逼雍州让步。
他把文书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半,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田楷急了。”
他对站在门口的陈安说,“急的不是盐——急的是雍州盐打通了中原。青州垄断黄河盐路二十年,现在雍州盐从陆路进了兖豫,青州再也卡不住中原的脖子。”
陈安没有说话。
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他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多言,但他记得这些年里君侯案头不断增厚的边报——青州水师的影子在黄河上越来越频繁,田鲛的船帆从入海口一直插到了荥阳渡。
当天下午,嬴稷在御书房召见了萧衍、嬴安,并请来了太皇太后。四个人关上门议了整整一个时辰,定下了雍州的应对之策。
不能和青州在水上硬碰——雍州没有水师,黄河上的船队再多也打不过田鲛的海鹘,但青州的盐要进中原必须走黄河,雍州的盐进中原可以走陆路。从陇西经萧关古道入子午岭,过葫芦口直插兖豫中原,这条路虽然比水运慢,但不在青州水师的攻击范围内,每一步都踩在雍州自己的地盘上。
“把陆路走通,青州的盐就再也回不到中原。”
萧衍在御案上摊开一幅自己画的转运路线图,手指从陇西一路划到兖州边界,“这条路要走通,需要在徐州有一个落脚点。徐州是中原腹地最大的盐铁集散市场,九州的盐船都在徐州交易。雍州盐要进中原,必须在徐州占住一个码头——不是军事上的码头,是商路上的码头。”
嬴稷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萧衍的手指停在“徐州”两个字上,指尖压着图纸边角微微泛白的折痕。
徐州牧张邈——草莽出身,用兵诡谲,和各州关系都不好。此人曾向冀州求亲被拒,向青州求亲也被拒,在九州牧中一直是个被轻视的异类。
“张邈需要一个能替他稳住徐州世家的夫人。”
嬴稷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雍州需要一个在徐州的盟友。这件事不是交易——是联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先问过她。”
嬴芷住在雍州宫城最东侧的棠梨院。
宫城里的人提起“嬴氏旁支”四个字,大多数人想到的是嬴恪、嬴蒙、嬴成——那些手里有兵、朝中有权的宗亲。很少有人想到嬴芷。她是嬴氏旁支的庶女,父亲早亡,生母在她六岁时也病故了,留给她的只有一方旧帕子,帕角绣了朵褪色的海棠。
她从小被接进宫里养着,住在宫城最偏僻的角落,吃的用的和一般宫女没多少差别,除了逢年过节宗族祭祀被叫去磕个头,平日几乎无人想起她。
棠梨院的名字好听,实际上是一进冷清的小跨院。院中有一棵老棠梨树,树干被虫蛀了个洞,春天里倒也开几簇白花,开完了便落一地,无人扫。院里的青砖地长了不少青苔,下雨天踩上去滑溜溜的。
正屋三间,一间是嬴芷的卧房,一间是她的绣房,一间堆着旧箱笼和一个落灰的纺车——那是她母亲留下的。伺候她的只有一个老嬷嬷,姓许,耳背,话也不多。嬴芷从未出过宫城。她去得最远的地方,是每年春天去宗庙磕头,再沿着原路回来,沿途看到的宫墙和来时一模一样。
她不抱怨。
从小到大她不抱怨任何人。生母病故时不抱怨——她跪在床前,握着母亲越来越凉的手指,嬷嬷掰了好久才把她掰开。父亲早亡她不抱怨——她那时太小,连父亲的长相都不太记得。被接进宫里过着和宫女差不多的日子她不抱怨——没有人苛待她,只是没有人想起她。她像这棵棠梨树上的花,开了落了,没人看见,第二年春天又开。
她是嬴氏旁支庶女,天生患有心疾,医者断言她活不过常人一半的寿数。她这辈子,本该是一个在棠梨院里安安静静活到二三十岁、然后悄无声息死去的透明人。她比嬴月还小些,今年约莫十六七岁。
每年春天,她都会独自走到宫城东北角那棵老野棠梨树下站一会儿。那棵树是宫城里最老的树,据说是嬴驷亲手栽的。
满树白花的时候,花瓣被风吹落,落在她肩头和发间。她在树下站着,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那满树的花。
有一回她伸手接住了一片花瓣,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边缘有一点极淡的粉色——那是花刚落时还没褪尽的颜色。她将那片花瓣夹进母亲留下的帕子里,带回去压在枕头底下。那是她一年里唯一不觉得自己是个透明人的时候。
树不认识她是谁,树只是每年开花。
太皇太后的召见是在九月初一。
那天早晨落了秋雨。雨不大,细得像针尖,打在棠梨树的叶子上沙沙地响。嬴芷正在绣房里绣一方帕子——白绢底,绣的是并蒂海棠,用的是她从母亲那方旧帕子上比对着学的针法,密密匝匝,绣了大半个月还没绣完一半。老嬷嬷耳背,没听见外面的脚步声,直到院门被人敲响她才慌忙去开。
门外站着陈安。陈安撑着伞,手里提着一盏宫灯——灯上罩着防雨的青纱。他对老嬷嬷说了句什么,老嬷嬷回过头来,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安。
“芷姑娘,”老嬷嬷叫她,“长乐殿——太皇太后召见。”
嬴芷放下针线。她站起身把绣帕仔细叠好放进绣篮里,在铜镜前拢了拢头发——那面铜镜是她母亲留下的,镜面磨得模糊,边缘长了铜绿。她换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衫子,袖口有一道她自己缝补过的暗纹。然后她走到门口,陈安将伞往前一倾遮住她头顶,雨水顺着伞沿哗哗地淌下来,把棠梨树下的青苔泡得发胀。
长乐殿。
嬴芷跪在蒲团上。太皇太后坐在炕沿,手里捻着念珠。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没有宫人。
“哀家今日叫你来,有一件事要问你。”
太皇太后的声音很轻,“徐州牧张邈,你可曾听说过。”
“听嬷嬷说起过。”嬴芷的声音很细,但很稳,“听说他是草莽出身,用兵很厉害,各州都不太看得起他。”
“各州都不太看得起他。”太皇太后把这句话慢慢重复了一遍,“冀州看不起他,青州也看不起他。他求亲被各州拒绝——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他不姓楼,不姓田,不姓苏。他和你一样,是被人看不起的人。”她看着嬴芷,那双老眼里的光沉甸甸的,“哀家今日要你做一件事——嫁给张邈。以雍州嫡公主的身份。你愿意吗。”
殿里安静了很久。嬴芷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那双手瘦白细长,指尖有常年做针线磨出的薄茧。
她没有问为什么选她。她当然知道——雍州需要徐州,但嬴氏嫡支没有女儿,旁支里未婚的只剩下她。不是因为她配得上做嫡公主,是因为只有她能做。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那双手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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