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第 44 章
阿希礼一直是神圣的、高高在上的。
黛西看着面前的丈夫。
长发完全被汗水浸湿，一缕缕粘黏在苍白的颌角。破败的衣袍不知被什么撕扯，裸露出的皮肤上，全是红肿的细小伤口。
更重要的是，他的剑已然不在身上了。
上一次见到他这样狼狈，还是在麦格拉失踪的山谷中。
那时的自己——
正因为阿希礼没有受到公正的待遇而难过，几乎过分的感同身受。
而现在。
即便知晓阿希礼荒唐的隐瞒，可见到他身上的伤口后，黛西仍绝望地发现——
心脏中。
那些密密麻麻的痛苦里。
滋生出的喜悦竟是如此明显，就连语调也雀跃起来。
“你回来啦！阿希礼。”
.
她想，她一定是疯了。
面前的阿希礼像是被人从神坛上拖拽而下，可她却疯狂地爱着眼前的男人。
这份爱意如此真实。
就像她所感受到的痛苦一样。
“节日结束了吗？”黛西强忍着手臂的颤抖，上前接过丈夫手中的玫瑰。
红玫瑰，形态过分标准。
花瓣丝绒饱满，香气馥郁，盛放得恰到好处。在接触到黛西的瞬间，渐渐消融，与她融为一体。
这是第二个解药了。
骨血深处的诅咒，正在逐渐瓦解，可与其一同消失的，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黛西等待着阿希礼的回答。
可他始终没有回应，似乎疲惫得不想跟她多说一句话。
阿希礼看起来十分狼狈。
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黛西的视线落在他狰狞的伤口上，起身去拿桌子上的橡木药箱。
药箱明显有使用过的痕迹。
阿希礼坐在椅子上，看得分明——正如床上收拾好的行李。
手臂上的伤痕还在抽痛。
他面上平静如常，可内心早已翻涌着无力与疯狂，所有指责和质问全部堵在喉咙，绝不肯泄露半分。
平静的外壳下，内心早已碎裂坍塌。
他就这样坐在椅子上，任由妻子为他上药。
……
金盏花药膏是消肿的良药。
黛西正要涂抹，却发现伤口处密密麻麻的倒刺，有的甚至扎近皮肤深处。
“别动，请忍着些。”黛西拧紧了眉头。
这些倒刺又细又密，简直像是在荆棘从中打了个滚！
拿出骨制镊子后，这才一点点往外夹出，在皮肤上留下一颗颗细密的血珠。
清理干净后，重新用蘸取了苦艾草的麻布，轻轻擦拭伤口。每接触一下皮肤，肌肉都明显紧绷起来，可阿希礼一声不吭。
伤痕狰狞而可怖。
……
这是为她而受伤的。
渐渐的，眼眶中蓄满了泪水，与视线一同变得模糊的，还有黛西的认知。
——‘他不愿结束与你的婚姻。’
她想起赛琳娜的话来。
黛西不怀疑这件事的真假，在点滴的相处中，她的感受是真实的。焦灼的、不安心脏，开始变得柔软、放松……
爱上阿希礼，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一件事。
可原谅呢？
不，黛西绝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即便这是更好的选择。
一直以来，那些刻意被忽略的细节，正一点点被重新拾起。
“阿希礼。”她轻声道。
“麦格拉的塔楼，里面供奉着酒神的神龛，你为什么，为什么感应不到？”
声音被刻意放轻。
手上的动作也很轻。
而语气，却像是最锋利的毒刺。阿希礼视线发虚，指节无意识收紧，复而放松。
这样的疑惑，他再清楚不过了。
——在质疑神明的那一刻，神明已经被完全解构了。
神圣的光芒消退。剩余的……唯有真实。
“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
他强压住怒意，让自己声音尽可能平静下来。
“……你是我的丈夫。”黛西皱眉，声音大了几分。
“酒馆的那夜，你就是喝醉了。”她语气肯定。“为什么？是不是酒神的祝福不再生效了？”
——轻易撕开了结痂的疤痕。
于是。
血肉模糊的一片，暴露在空气中。
终于，压抑已久的情绪再也无法克制，阿希礼站起身，整个人处于爆发的临界点。
“待在你的界限内，黛西·阿什伯恩！”
他念出了她的全名。
只有嬷嬷在生气的时候，才会这样称呼她。
黛西瞪大了眼睛。
这是完全是上位者的语言，带着十足的惩戒意味。原来，原来他们一直都不是平等的。
一如既往的。
阿希礼如神明一样，高悬在苍穹之上。
拥有无限的权利，可以肆意惩处、为自己的信徒做任何决定。
“……这是事实，不是吗？”
哽咽下，黛西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索性直接道。“你还有什么隐瞒着我的，跟我有关的？”
“你说啊！”
说到最后，泪水终于冲破眼眶，砸在了地上。
可阿希礼没有看她。
只是垂着眼睛——
看向脖子处殷红的吻痕，那样激烈、缠绵……
为什么？
为什么还能底气十足地质问自己？阿希礼眯起眼睛，转身向门外走去。
“阿希礼！”
黛西声音尖锐地嘶吼道。
“我受够了！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根本就不爱我，甚至从来都不在乎我，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他拒绝沟通的瞬间，彻底决堤。
几乎是声嘶力竭指责道。
她在说些什么……
阿希礼皱着眉头，转身看向出轨的妻子。
却发现她整个人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如孩童般放声大哭起来，像是在发泄一切委屈，没有任何形象可言。
看到崩开的束腰，阿希礼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
这样的人……
完全不适合做自己的妻子。
黛西情绪充沛，情感细腻，这跟他完全是两个世界。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自己一开始的选择完全是错的——
“你在做什么？”
他声音平静。
泪眼滂沱下，模糊看到阿希礼的身影。
——好看、挺拔，仍旧是那副自己喜欢的模样。
为了得到一丝回应。黛西放任自己的流言传遍南境，疯狂地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终于……
他回应了自己。
是黛西一直想要的方式，甚至比她幻想得还要更好、更令她心动。
而如今——
如今却如此可恶！
她胡乱抹去面颊上的泪水，不管心脏处窒息的抽疼，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
很明显，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而自己——
她或许是一个低自尊的人，没有丝毫底线。
到了现在，还在幻想他会跟自己坦白、想着如何原谅自己的丈夫……
泪水汹涌地滚落，像是没有尽头。
很快流淌成一条小河。
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见到阿希礼之后终于放松，一夜的紧张焦虑、虚与委蛇后，委屈攀升至不可思议的高度——
却没有任何回应。
更糟糕的是。
即便到了现在，她还是不想离开自己的丈夫。
这样的想法，只是出现在脑海中，都会在黛西的心中掀起巨浪，引起铺天盖地的窒息。
终于。
她颤抖着起身。
眼神死死盯着阿希礼，发丝蓬乱，毫无形象。
“酒神的祝福，已经消失了。你还有什么隐瞒着我的？请你……请你坦诚一些。”
“你最好说些什么，否则……”
“否则我们就彻底结束了。”
.
结束？
她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吗？
阿希礼缓缓抬步，一把拉开椅子后，坐了下来。
看着面前跪坐的妻子——
“现在，坐到床上去。”
？
命令性的话语，平静的语气，这绝不是黛西想要的沟通。
她跪坐在原地，用行动表达着抗议。
“或许你更想要坐在我的腿上，我想，这确实是一个亲密的姿势。”
他知道怎么刺她。
黛西咬着下唇。她不必听从阿希礼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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