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隔着所剩无几的距离，或许是气温太冷，水荞余光瞥见他垂在桌台上的指尖冰凉到发了白，竟有丝丝寒意也沁入她心底。
外面仍然是湿漉漉的，雨气将地面青砖从灰白染成了浓浑的乌黑色。
庭中绿竹修长的枝叶孤寥寥晃荡，水荞忽然站了起来，眼尾低垂，她回眸又看了眼。
——江谨言顺直的黑发上平静地倒映着一圈自房梁上洒落的昏黄灯晕，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好像看谁都平静。
平静地接受自己不被人用心对待的事实。
水荞回过神。
朝对面那扇完全敞开的窗户看去。
男人一袭水绿色斜襟上装，指骨上戴了枚白玉戒指，是很中式含蓄的穿扮。即使是这样匆匆忙忙赶来给学生网恋奔现当‘幕后保镖’，发型依然稍加打理过，不失清俊儒雅的气韵。
絮絮绵绵的雨在他们落座期间呼朋引伴来了更多乌云，到了现在，日光已经吝啬地只洒下被雨水汲走了所有神彩的灰白光线。
裴远钰的面容被灰白的光线衬得更加冷淡，冷白到了不似真人。
他背挺得很直，身后自屋内散发的金黄光线有种命中注定的结局即将消逝前要狂热奔涌向某个不甘的热情。
一冷一热裹挟着他眉间的一声轻叹。
水荞看清了，他在摇头。
水荞定定地又看了他几眼，合上了木窗。
“水荞。”江谨言是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他会知道她这个网骗对象的真名，紧接着，江谨言扯起一个笑：“你从来都是这样吗？”
“不专心，不掩藏。”
“你小号发的朋友圈，有多少次忘了分组。”
“现在那对面又坐了谁？你对象，你哥哥，你老公？”
“不是——”水荞打断他。
江谨言颔首、歪了头，手掌圈住站着女孩的细腰，深深埋在她腹间。
“那让我看看你手机，让我看看好吗？”
滚烫的热气随波逐流地停留在了那块隐秘的软肉上，水荞微微一怔。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一点……廉价的自尊心。
网恋关系确定没多久，有天半夜江谨言发现女朋友新发了朋友圈。
朋友圈不是发给他的。
他没点赞，静静地看她突然反应过来，很快就删除了。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第二天早上她仍然温温柔柔和他说早安。
他现在唯一能汲取到的热源就在眼前。
这个纤瘦、随时都泛着浅浅香气的女孩，他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就心动了。
查到她的照片时，明明是一张简单的证件照，可他却无端端从那眼神中看出了一丝高傲。
好像从来就没把他当过唯一，他和路边的狗没有任何区别，他现在侧靠在她的腰腹上，她是不是依然觉得他和路边淋雨寻求好心人安慰的野狗一样？
他眼神变暗，“让我看看，你有多少个网恋对象。”
水荞自然不肯给他看。
她关起窗来已经够给他面子了。
她低头要把那个藏有手机的包挪走，“这是我的隐私。”
话还没说完，腰间被勒得好痛好痛，水荞的眼泪霎时间夺眶而出。
看见她难受，江谨言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
少女长至腰间的黑发卷曲成了海里的浮草，狠狠缠住溺毙人的脖颈，他只感觉在浮水中有阵风将额间碎发吹得簌簌作响，少女钻进他的伞下，抬眸冲他一笑，清纯白净的一张脸，如山涧春水畔的桃花，身上有若有若无的淡淡香味，发尾还有点湿润。
雾濛雨气下的霓虹夜景中，那便是……他们的初见？
江谨言猛地回神，他目光搜寻着水荞脸上一点半分的熟悉。
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他‘咚咚咚’的心跳声明显到水荞有些慌，她突然发觉这位往常的朋友‘恋爱’起来很疯狂。
劲儿大到她无法摆脱。
“你非要这样无理取闹，怀疑我有其他对象。”
“那就分手，反正——”
未说完的话湮灭在唇齿间，不同于刚刚狠狠箍紧她腰间的力量，堵住她嘴唇的人压下了部分力道。
这个吻来得急切，却没有伤害到她。
水荞被吻得晕晕乎乎，江谨言抚上她脸颊的手仿佛也在发烫，这个吻炙热地脱离了他们曾经的身份。
只因为在一场梦里。
一场她带着记忆，他醒来才得知的梦。
水荞甚至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吻她，还是这样的……属于人和人之间无比亲密的吻。
她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亲过了。
水荞天生就比别人更需要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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