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花白凤与丁白云
她看着那份资料。玉罗刹写得详细——花白凤在白天羽死后,一直在往大漠里派人,找两个人。一个红头发,一个白衣裳。就是他们。
“她倒是没恨白天羽。”叶栖梧说。
三份名单,要杀白天羽的,要杀她的,参与杀白家满门的。
花白凤的名字出现在后面两个名单上。
西门吹雪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手里的纸上,又收回来,他这么评价花白凤,“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女人”。
叶栖梧看着资料上的文字,玉罗刹的人查到的——花白凤恨的不是白天羽,是白天羽的家人。在花白凤眼中,是白夫人和她的孩子是万恶之源,是他们占着“白夫人”和“白家骨肉”的名分,是他们绊住了白天羽。没有他们,白天羽也许就会留在留在他身边。
一想到花白凤还怀着孩子白天羽却跑来骚扰自己,更加恶心了!
“白天羽死后她就马上跑回魔教老家了,她看来不是不清楚自己的定位”叶栖梧合上资料。“她现在还在往大漠里派人追杀我们呢。魔教这一战,估计会比神刀堂难打吧。”
她看了一眼西门吹雪的侧脸,注意到他的剑已经入鞘了,手从剑柄上移开了。意思很明确——你去哪,我跟着。
“不会。”
叶栖梧愣了一下。“什么?”
“不会比神刀堂难打。”
西门吹雪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往门外走了。他的脚印在血泊里踩出一串湿痕,白衣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片沙尘。叶栖梧看着他的背影——白衣上的血迹在月光下格外刺眼,但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不急不慢。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肯定。她也懒得问,抬脚跟上去。
事实证明,西门吹雪比叶栖梧更懂魔教。
他们到的时候,魔教的大本营里空荡荡的。那些被派出去拦截他们的死忠教徒还没有回来。留在教中的,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残的残——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缩在角落里,几个小孩子躲在柱子后面露出半张脸。整个魔教弥漫着一股破败的气息,像一座年久失修的老宅,墙皮剥落,梁柱腐朽,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霉味。
这股破败不是他们带来的,是早就有的。
魔教教主坐在大殿上。他老了,头发全白了,一根黑色的都找不到。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他的眼睛半闭着,眼窝深陷。他靠在那里,像一尊快要散架的雕像,衣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口没有人敲的钟。
他老了。在输给白天羽的那天,他的心就老了。他打不过白天羽,就想出了让女儿去勾引白天羽盗取白家刀法的计划,当他面对的是叶栖梧和西门吹雪时他只能跪下,跪下求他们放过自己的女儿。
她收回目光。然后一脚踢飞了从侧面冲出来的女人。
花白凤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弯刀脱手,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刀身上的蓝光闪了两下,熄灭了。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捂住肚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的脸色本来就白,现在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她不是装的。她的裙子下面,有血渗出来,从裙底漫开,在白色的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触目惊心。
叶栖梧愣住了。她知道花白凤怀孕,但从玉罗刹的资料上看到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另一个女人的裙子上渗出血来,是另一回事。她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她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通用型药物,不知道有没有用,先试一试吧。
倒出一粒药丸,褐色的,带着一股苦味。她捏住花白凤的下巴,把药塞进她嘴里。花白凤挣扎了一下,但没力气反抗,药丸咽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她脸上的冷汗收了,呼吸平稳了,但手还捂着肚子,像在护着什么。
叶栖梧站起来,退了两步,看着花白凤。她的手还保持着捏药丸的姿势,微微发抖。她把手藏到身后,攥成拳头。
西门吹雪已经杀完了。魔教教主死了——他没有还手,不是不想,是没有力气。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头垂着,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解脱的弧度。几个护法倒在地上,胸口的剑痕整整齐齐,一剑毙命。
西门吹雪走回叶栖梧身边。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花白凤,又看了一眼她裙子上的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她怀孕了,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杀女人——手上有武器的女人不算女人。
那问题来了:手上有武器的孕妇,算不算女人?这个问题很复杂。他放弃思考,把剑收回鞘中,站在叶栖梧身后。
“求求你们了。”花白凤的声音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让我把孩子生下来再死。”她的手指攥着裙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手始终护着肚子,那个姿势不是怕死的姿势,是怕孩子死的姿势。
叶栖梧看着她,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堵在胸口。不是可怜,不是愤怒,是不理解。她蹲下来,和花白凤平视。
“你恨白天羽的妻子?你也恨我!”前一句是疑问句,后一句是肯定句。
花白凤的眼睛缩了一下,像被针扎了,明明恨不得把栖梧大卸八块,却连怨毒的神情都不敢露出来。
这样的女人真的敢恨自己吗?栖梧头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质疑。
“你参与了白家灭门的事。”叶栖梧说,语气不是质问,是陈述。
花白凤没有回答。
“灭门的事,还有谁?”叶栖梧问。
花白凤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很多人。”
叶栖梧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更多。花白凤的目光已经涣散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叶栖梧居高临下看着花白凤——这个女人还跪在地上,双手护着肚子,脸上全是泪,裙子上全是血,黑纱衣上沾满了灰尘,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试图杀死她的人,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人。
“等孩子出生,我再来取你的命。”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西门吹雪跟在她身后。走出魔教大殿的时候,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身后传来花白凤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大漠里遥远的狼嗥,又像风吹过枯骨发出的呜咽。
叶栖梧没有回头。她看着手里的那份名单,在上面找到了“花白凤”三个字。然后用手指在名字下面划了一道,墨迹被她的指腹蹭花了,淡淡地洇开。
“白云仙子——丁白云”她阎王点卯似念出了下一个人的名字。
丁家庄不难找,或者说他们还是有些名气的,要不然也不会成为边关三大世家之一,他们的少庄主也是三大世家中最强的那个,年纪轻轻在江湖上就闯出了一定的名声,关于丁家庄最新的消息是——他输给了金钱帮的荆无命还被废了一条腿。
“也是个剑客啊!和你水平相比如何?”虽然一路走来都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但这个怎么也是三大世家之一了,应该会有的东西吧。
西门吹雪头一次觉得她对自己有误解或者说她是对自己本身有误解,他不想去拿自己去和别人比较,所以,“他不如白天羽”。
“啊,也是。妹妹被白天羽欺负了,他却不敢找白天羽算账,要么是他不重视妹妹,要么是技不如人”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更何况是一座那么大的庙。
叶栖梧站在大门前,仰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匾,她眯了一下眼。然后她一脚踹开了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门轴吱呀呀地惨叫了两声,回声在院子里荡来荡去。
门没锁。不是忘了锁,是不敢锁。丁白云早就知道她会来,先是神刀堂再是魔教,杀了那么多人,总应该反应过来了。
一个青年挡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剑,他的腿上还带着伤可他依然没有后退,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剑尖在微微发颤。他看着叶栖梧,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西门吹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丁乘风,丁白云的哥哥。他很怕,但没有退。他身后是他的妹妹,在妹妹被白天羽伤害时他无能为力,至少这一次让他勇敢一回。
“让开。”叶栖梧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冷,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没有把丁乘风放在眼里。
丁乘风给他们跪了下来,“那些事情都是我做的,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就杀我好了”
叶栖梧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这是把我但傻子耍?栖梧第一次同步了西门吹雪的表情,而西门吹雪.....他皱起了眉头,有嫌弃和不解?
栖梧在犹豫要不要把人杀了算了,目光一转,一个女人身后跟着两个孩子、怀里还抱着一个,正瑟瑟发抖的缩在角落里。
叶栖梧选择一脚把他踹开,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第二眼。
丁白云坐在正堂里。
她没有跑,没有躲,没有求饶。她就坐在那里,穿一身白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脂粉。她的五官是精致的,那种精致不是化妆化出来的,是天生的,骨相好,眉目深。但那种精致已经被恨意磨损了,眼角有细纹,唇色很淡,眼底有青黑。她的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蔻丹。
她还是美的。白云仙子的名号,不是白叫的。只是那种美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花瓣边缘开始发黄发卷,但还没有落。
她看着叶栖梧走进来:黑衣,红发,白脸。没有风沙磨糙的皮肤,没有被恨意侵蚀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干净的,像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
丁白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干净的,骄傲的,以为自己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她想起第一眼看到白天羽的时候,她在人群中看到了他,他在笑,跟旁边的人在说些什么。她隔着一整条街听到他的笑声,不,不是听到,是感受到,那笑声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里。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觉得那个人像一道光。她走向了那道光,走得义无反顾,走得不留退路。
她把自己给了他。
七十二天。
七十二天之后,那道光照到了别人身上。她成了被留在黑暗里的人。
“你是叶栖梧。”她说。
“你是丁白云。”
丁白云笑了,不是笑她,是笑自己。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认命的自嘲。
“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你比我想象的老。”
丁白云的笑收了,她看着叶栖梧,又看向她身后的西门吹雪——白衣,黑剑,没有表情。站在叶栖梧身后三步远的距离,不远不近,像影子,像剑鞘,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三步,这是他从大漠里走出来的第一天就保持的距离。
她注意到他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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