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喜宴 (上)
虽然有心尝试,但一转念想到前世看过的恐怖片,谢无妄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纸马能动不算可怕,纸人若是动起来那才叫吓人呐。
过了几日,孙氏的娘家送来喜帖,邀请祖孙俩回乡吃酒。
孙氏拿着喜帖,坐在门槛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跟谢无妄说:“你大舅公家娶孙媳妇,三天后摆酒。你阿爷向来不爱掺和这种事,再加上最近铺子忙去不了,所以到时候就咱俩去。”
谢无妄应了一声,把喜帖接过来看了一眼,红纸上写着新郎孙茂林的名字,旁边一行小字是“携姑祖母及子孙一家同往”,纸张边缘还残留着墨迹的温润气,像是刚写好没多久的。
孙氏让他把帖子收好,他揣进怀里时感觉纸页微微发烫,也不知道是因为揣在胸口捂着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当天晚上孙氏翻箱倒柜找衣裳,找出一件压箱底的青布褂子抖了抖灰,又给谢无妄翻出一件干净的短褂,比了比说长了一截,便坐在灯下低头缝了起来。
谢无妄坐在桌边看她缝衣裳,她低着头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说起大舅公家的事——
“你大舅公一辈子没离开过孙家坳,种了四十多年地。茂林是他家大孙子,小的时候还抱过你呢。不过你肯定不记得了。”
谢无妄确实不记得,毕竟他也不是原主。但他还是“嗯”了一声,把孙茂林这个名字暗暗记下。
出发那天早上天刚亮。谢无妄换上了那件孙氏修改过的短褂,背上了小布包。布包里装着请帖、一件换洗衣裳以及一块干粮。
孙氏穿着那件青布褂子,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下,回头朝里头喊了一声:“老头子,我们走了。”
铺子里传来谢德全闷闷的回应:“路上慢点。”
秋日的田埂上草叶泛黄,露水打湿了鞋面,走起路来沙沙响。孙氏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看一眼谢无妄有没有跟上,嘴里絮絮叨叨:“前头那块地就是你大舅公家的,今年种的是晚稻,你看那片稻茬子还立着没翻。”
谢无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田里的稻茬齐崭崭地立着,像一排排矮桩子。他又看了看远处那些灰瓦屋顶,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
到孙大仓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院门口贴着红双喜,门楣上挂着一道红绸,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灶台上的热气混着油香从灶房门口涌了出来,里头隐约能听见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
孙大仓站在院子里招呼客人,看见孙氏进门冲这边喊了一声:“小妹来了!”
声音洪亮,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孙氏领着谢无妄走过去喊了一声大哥,谢无妄跟着喊了大舅公。
孙大仓低头看了他一眼,眉头抬了一下:“这小子长这么高了?比你爹当年都高哩。”
他揉了揉谢无妄的脑袋,力道不大但手掌粗糙,揉得谢无妄头发乱了几根。然后他又朝孙氏点了点头:“进去坐着吧,茶在堂屋里。”
谢无妄跟着孙氏进了堂屋,孙氏被几个老姐妹拉着坐下说话了。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有些无趣,就自己退到院子的角落里待着。
院子里人来人往,认亲的、叙旧的、帮忙端菜的,吵吵嚷嚷的声响混在一起。他正蹲在墙根底下逗蚂蚁玩儿,头顶传来一个声音:“你是巧娘家的孙子吧?”
谢无妄闻言抬起头。只见一个圆脸妇人正低头看他,嘴角带着笑,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孙氏在旁边喊了一声:“阿妄,这是三婶婆。”
谢无妄连忙起身叫了一声三婶婆。圆脸妇人应了一声,问:“你阿爷怎么没来?”
谢无妄便回答“铺子忙,阿爷走不开”,这也是来之前祖孙俩就想好的说辞。
三婶婆“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客套的夸了谢无妄几句便背着手走了。没过一会儿谢无妄便看见她走到灶台边跟另一个妇人说话,声音虽然不算高,但他耳朵灵,听得清清楚楚——
“谢家就来了婆孙俩,谢德全没来。”
另一个妇人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毕竟他是纸扎匠,干白事的来吃喜酒,主人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恐怕还是忌讳的。”
“可不是?”三婶婆道:“就算是亲戚也一样。”
谢无妄蹲在墙根底下没抬头,继续数蚂蚁,但他数到第几只的时候自己也不记得了,拇指指腹按在青砖缝上停了好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外头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新娘子来啦!”
鞭炮响起来的时候满院子的人都往门口涌。谢无妄被人群挤到后面,踩着一块条石踮脚才能勉强看见门口的情形。
只见一顶红轿子落在院门口,轿帘掀开,一双绣花鞋迈出来跨过火盆。
新娘子被两个喜娘一左一右搀着往堂屋走,红盖头遮着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抹紧抿的唇线。大红嫁衣的下摆拖过青石板地面,被风微微往后掀开一角。
谢无妄站在条石上看了一会儿,目光从盖头移到新娘子的脚上。
她走路的步子很奇怪,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节奏均匀得像在数拍子。两只绣鞋间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牵引着行动,又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堂屋前热闹得很,鞭炮声、人群的叫好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混在一起,显得无比嘈杂。谢无妄盯着新娘子的脚看了好几息,目光微微往裙摆的后面偏了偏。
随后,他看见裙摆底下的影子里似乎多了一团灰色的东西,微微鼓起,跟着她一步一挪。看起来不太像是裙摆的影子,倒像是一团人形缩在裙摆后面。
那是什么东西?
他还来不及细看,就被旁边挤过来的人撞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便从条石上跳下来。脑子里的那丁点念头也被人群冲散了。
拜堂的时候谢无妄被挡在大人们身后,只从人缝里看见新郎和新娘弯腰的背影。新郎腰板挺得笔直满面红光,新娘子也是身姿笔挺,弯腰的时候红盖头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旁边有妇人小声说:“新娘子看着是个利索人。”
另一个声音说:“可惜娘家连个送亲的人都没有,竟是一个人来的。”
前面说话那个声音低了一点:“听说她爹娘没了,一个人住了好些年,挺不容易的。”
一时间便有宾客在边上议论感慨,比如新娘子看着虽然瘦弱没想到这么能扛事,以后一定是个会当家的贤内助云云。
谢无妄听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弯腰从人缝里钻出来往外头去了。
正午开席,谢无妄被安排在小孩子那桌。这桌坐的人大都不认识,只有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挤在长凳上。
桌上摆着一盆炖鸡、一盘红烧肉、一盆豆腐鱼头汤还有几碟凉菜,有鱼有肉又有鸡,这在农家已经算是极好的席面了。
他端着碗,刚夹了一筷子菜,旁边一个圆脸男孩就凑过来了:“你是哪家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圆脸男孩的声音直往耳朵里头灌,带着一股自来熟的热乎气。谢无妄咬了一口肉:“我是谢家的,住在江口镇。”
“哦,你就是小姑婆家的孙子?”圆脸男孩笑了,牙齿白白的,“我叫小虎,我爷爷跟你奶奶还有大舅公是堂兄弟。你阿爷是不是会扎纸马?我听说他能扎那种会跑的纸马。”
旁边另一个男孩插嘴了:“小虎你别瞎说,纸马怎么可能会跑?”
小虎不服气:“我奶奶说的!她说谢家铺子的纸扎灵得很。前阵子我姨姥爷走了,在谢家订了纸扎,其中有一匹纸马竟然半夜跑了!后来听说姨姥爷托梦给表叔,说那匹纸马他很喜欢。”
边上的孩子们听闻一阵纳罕,有人当即询问谢无妄这是不是真的。
谢无妄没有接话,只默默喝了口汤,心中纳罕:要不怎么总有人说世界太小,谁能想到他家的亲戚小虎竟然是李叔的表侄?
这还真是十亲九故啊。
果然这世界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李叔再三说要将此事保密,但烧给家中过世老爷子的纸马半夜跑了的事到底还是传了出去。
看小虎的样子,恐怕外界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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