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听完,皆面色凝重。

“二位恩公大恩大德,老周这辈子不敢忘。你们已经帮了许多,余下的,我……我自个儿再想想法子。”

老周拱拱手,转身,朝前走了两步,又站住,茫然地站在路口张望。江风一吹,衣裳裹着脊背,像极了一颗被压弯了的老树。

谢隐看着那个背影,只觉心里堵得慌。

分明已经山穷水尽,嘴里却还说着“再想想法子”。可他们这样的穷苦老百姓,无权无势,哪还有什么法子。

谢隐走上前去,拉住他胳膊:“别急,我们有办法。”

老周猝然回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那人可有什么易于分辨的特征?”时无忧问。

老周忙道:“有有有!那畜生左眼下有一块红斑,娘胎里带来的,起码有两根手指头那么宽,显眼得很。”

既有特征,那便好办了。

快活庄半山腰的一处偏门外,两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手持名册,清点着一批新到的做工人员。

两排青壮年站在门口,分作两队,依次按名应答。

这批人约摸二十来个,分作两列,多半衣衫陈旧,样子贫苦。少的那列只有四五人,多的那列则有十来号人。

一个样貌精明的招工头子站在人群旁边,手里攥着根旱烟杆子,吞云吐雾。

管事点过人数,眉头拧成了疙瘩:“今天怎么就这么点人?最近交货压力大,夫人催得紧 ,你这不是叫我们难做?”

招工头子苦着脸吐了个烟圈:“别提了。就这点人,已经是把赌场花场翻了个底朝天。这两天兄弟们打着灯笼到处摇人,才捞着这些,难招啊。”

“不是才涨了一成价么?”

“涨是涨了,可来的多半都是些老油条。有病的有病,干虚的干虚,照着要求一卡,七成刷下去了。”

招工头子说着,在墙头磕了磕烟杆子,朝那堆人努努嘴,“喏,今儿好歹还有几个新人,算不错了。”

管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再与他啰嗦,带着两拨人进了门。

没人注意到,说话间,一只黑蚂蚱从门框上跳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其中一名管事的裤腿上。

谢隐寄在傀虫身上的心神随之一荡,视野换了个角度。

这药庄规模果然气派,光晾晒场便有三四个,占地数亩。场上堆着成山的药材,茯苓、黄芪、当归,还有些叫不出名的,摊在竹匾里,在日头下晒得蔫软。百十个短打汉子在场上来回奔走,扛包的扛包,翻药的翻药,满身晒得黝黑,热汗直流。旁边洗药池的工人忙忙碌碌,洗药换水,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便是老周口中“打一份工”的地方。凭劳力挣辛苦钱,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工钱却不多。

傀虫趴身的那名管事带着那支人少的队伍进了晒药场,趁他抬脚跨门槛的当口,谢隐操控傀虫从裤腿上一跃,跳到了剩下队伍的一个青年身上。

众人跟着另一个管事继续往前走。

那青年看着约莫二十出头,脸目清秀,带些娃娃相,攥着起了毛边的袖子,小心翼翼四下打量,神色拘谨,与旁边几个一脸无所谓的汉子格格不入。

青年低声问旁边的汉子:“大哥,我头一回来……这活计,痛不痛?”

旁边那汉子笑了一声:“痛?你当是上刑呢?里头吃得好睡得香,浑身舒坦,比在家里享福多了。”

青年犹犹豫豫,又问:“可我听说,出去的人精神都不大对。是不是有什么遗症?”

那汉子不耐烦地摆摆手:“歇两三个月就好了,多大点事。我都第四回来了,不照样好好的?”

另一人插嘴道:“怕遗症就别来。三十天,十两银子,哪处不偷不抢能有这待遇?你不是说你娘病着,等钱救命么?又想挣快钱,又怕有风险,婆婆妈妈的,好处哪能都让你一个人全占了?”

青年被呛得哑口无言,低下头,再不出声。

绕过几片晒药场,一排规整院落出现在眼前。从外头往里瞧,能看见院子里搭满了架子,竹筐一层摞一层,铺满了晾晒的药草,日光下色泽鲜亮。

可仔细一瞧,便觉出不对。

几只飞鸟掠过院墙上方,忽然像撞上了什么无形之物,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弹了回来,扑棱着翅膀惊慌飞走。那屏障表面泛起微弱的涟漪,转瞬即逝。

有结界。

管事从腰间取出一面铜牌,贴在院门上。铜牌与门扉接触的瞬间,一道光华流过,结界裂开一道缝隙,恰好容人通过。

“快进快进,别磨蹭。”管事催促。

众人低着头匆匆进了门。

穿过结界,眼前景象与外面看到的截然不同。

里边场地阔大,远比外边看着宽广。成片的遮阴棚挡去日头,下边摆着条条长桌和数百张矮凳,每张凳前一个药篓,一把闸刀。数百号人坐在凳上埋头切药,动作不紧不慢,有的还边切边聊天,神态悠闲,与方才晒药场里那些汗流浃背的苦力待遇简直天上地下。

外面日头正烈,热浪蒸腾,这里头却凉爽宜人,想是布设了调温的阵法。

旁边架子上摆着瓜果零嘴,茶水壶冒着热气,随取随用。切药的人渴了便喝,饿了便吃,像在自己家中一般自在。

管事将新来的十几人带到旁边,让人给他们讲讲规矩,准备准备上工。

谢隐操控傀虫从那青年裤腿上滑下,钻到凳子底下,沿着过道往前爬,挨着挨着看过去,依据特征开始找人。

才看了两排,棚子外的空地那头忽然响起一阵铃声。几百号人听见这动静,齐刷刷停了手里的活,站起身来。

谢隐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这些人开始解衣裳。

外衫褪去,中衣拉开,每个人的胸口上,都趴着一只拳头大小的生物。

那东西外形如螺,壳成光滑的五角状,每个角各有一种颜色,青金赤黄蓝,在光线下反射出温润的晕彩,安安静静吸附在皮肉上,瞧着竟有种妖异的美丽。

五蕴虫。

这东西他原先只在史书上见过寥寥几笔记载。

此虫原生于西南瘴疠之地,寄生于活物体表,吸食五脏精气成长。吸过的地方,便会留下一个特殊的花瓣印记。虽是害虫,但因其吸收了大量五蕴精华,也可入药炼丹,功效滋补异常,是虫药中的名贵翘楚,极受贵族追捧。

有需求便有买卖。早些年各地豢养五蕴虫的产业屡见不鲜,起初多以牛羊为宿主,然而五蕴虫生长缓慢,一只成虫往往要吸食数只牛羊才能成熟,且繁育困难,极易暴毙。

后来有人发现,人体五蕴精华深厚,若照料得当,只需百日便能养成成虫。且虫体分泌的毒素有麻痹镇痛之效,宿主不会感到痛苦,反而浑身轻快,容光焕发。

此法一出,活人饲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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